迎春给她倒了杯温水,苏锦言接过来抿了一口,目光透过窗棂落在廊下素秋的背影上。
针线活儿做得极稳,一针一针,不急不缓。
苏锦言收回视线,压低声音对迎春说:“你今天去膳房的时候,顺便往御花园那边绕一圈。”
迎春一愣:“去御花园做什么?”
“不进去,就在外头的甬道上走走。看看那边宫人来往的时辰,什么时候人多,什么时候人少。”
迎春虽然不明白,但点了点头:“好,我记着了。还有别的吗?”
“有。”苏锦言把杯子搁在桌上,“膳房那些小太监嘴碎,你去领份例的时候跟他们多聊几句。问问最近前朝有没有什么动静,陛下心情怎么样。别问得太刻意,就当闲话说。”
迎春拍了拍胸脯:“这个我擅长!那些小太监最爱扯闲篇了,上回我去领米的时候,一个叫小福子的跟我说了半天长春宫的是非。”
“去吧,巳时前回来。”
迎春领了差事,脚步轻快地出了院门。
苏锦言独自坐在屋里,翻开药典,目光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系统给的隐藏任务,六十天内让沈墨寒知道孕事。
最直接的办法当然是太医诊脉。但太医院的水深不深她不清楚,唯一清楚的是,后宫内务归坤宁宫管。太医院调派嫔妃请脉的差事,皇后一定门儿清。
那就只有两条路:要么绕过太医院,要么确保来诊脉的太医不是皇后的人。
她正想着,院门口传来说话声。
“苏姐姐在吗?”
苏锦言抬起头。沈芸娘探着脑袋出现在门口,身后跟着她的贴身丫鬟小桃,手里提着一只食盒。
“芸娘?快进来。”
沈芸娘小跑着进屋,一屁股坐到凳子上,一脸兴奋:“我给你带了桂花糕!我宫里的厨娘做的,可好吃了。”
小桃把食盒打开,四块金黄色的桂花糕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,散发着淡淡的甜香。
苏锦言笑了笑:“你倒是有口福,才来半个多月就收服了厨娘的心。”
“哪有!”沈芸娘鼓了鼓嘴,“是我拿了一对耳坠子送给她,她才肯给我单独做的。这宫里什么都得拿东西换,连吃口好的都要看人脸色。”
苏锦言拈了一块桂花糕,尝了一口。甜度适中,糯而不腻。
沈芸娘见她吃了,更高兴了,凑过来压低声音:“苏姐姐,你知道吗?我昨天听我那院子里的老嬷嬷说,陛下这几天心情特别差。”
苏锦言咬糕的动作顿了一下:“怎么了?”
“说是宗室那边又递折子了!这回不是一个两个,是十几个王爷联名上的,非要陛下过继一个宗室子为太子。听说陛下在勤政殿摔了茶盏,把递折子的太监吓得当场就跪了。”
苏锦言垂下眼。宗室逼宫,十几个王爷联名。这压力不是一般的大。
“你消息倒灵通。”
沈芸娘得意地晃了晃脑袋:“我那院子虽然也偏,但隔壁住着个赵美人,她舅舅在礼部当差,前朝后宫的事她门儿清。她跟我关系好,什么都跟我说。”
苏锦言心里记下了“赵美人”这个名字,嘴上不动声色:“那宗室折子的事,皇后娘娘怎么说?”
沈芸娘摆了摆手:“皇后娘娘能怎么说?请安的时候提都没提,跟没这回事似的。倒是德妃娘娘,说了句‘陛下春秋鼎盛,何须着急’,皇后听了只笑了笑,什么都没接。”
苏锦言默默记下这些信息。皇后在过继这件事上的态度很微妙,既不表态支持,也不表态反对。
沈芸娘又吃了块桂花糕,忽然拍了一下手:“对了!我差点忘了一件正事!”
苏锦言看着她。
“太医院下了通告,说过几天要给各宫嫔妃做例行请脉!秋天了嘛,说是防秋燥什么的。我那嬷嬷说每年秋天都有这么一次。”
苏锦言的手指微微蜷紧了。
例行请脉。
“什么时候?”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些。
“大概十天后吧,从高位开始往下排,皇后、贵妃、德妃、淑妃,然后是嫔位、贵人、美人,最后才轮到咱们常在。你住这么偏,估计排到最末尾了。”
苏锦言端着茶盏,心里飞速盘算。排到最末尾,反而好。
越靠后,离皇后的关注就越远。
“芸娘,太医院来请脉的大夫,各宫是固定的,还是随机分的?”
沈芸娘歪着脑袋想了想:“听嬷嬷说,高位嫔妃都有指定的太医。像皇后那边是太医院院正亲自去的,贵妃德妃也是资历深的太医。到了咱们这种末等,就随便派谁来了,好多都是刚进太医院的新人。”
苏锦言的心里“咔哒”一声,像是一把锁被打开了。
新人。不属于任何派系的新人。
沈芸娘浑然不觉,继续抱怨:“你说这宫里也是,什么都分三六九等。请脉也分,份例也分,连膳房的菜色都分。我一个美人,每天就三菜一汤,还不如我在家里吃得好呢。”
苏锦言笑着听她碎碎念了一阵,又陪她坐了小半个时辰。
沈芸娘走的时候,苏锦言亲自送到院门口。
“苏姐姐,你什么时候来我那边坐坐?虽然也偏,但比你这儿好歹热闹些。”
“过几天吧。”苏锦言朝她摆摆手,“路上小心。”
看着沈芸娘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,苏锦言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。
十天后。例行请脉。新人太医。
这是一个天然的机会。
如果来绛雪阁诊脉的太医是个背景干净的新人,他诊出滑脉后,按规矩该报给谁?
报给上头。
但上头是谁?是太医院院正?还是直接报内务府?
内务府归皇后管。
苏锦言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。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目光再次落在廊下安静做针线的素秋身上。
迎春从膳房回来的时候,带回了一堆零碎消息。
“小姐,小福子说陛下这几天确实心情不好,天天在勤政殿批折子批到半夜。翻牌也停了好几天没翻了。哦对了,御花园那条甬道,午后人最少,宫人们都缩在各自宫里歇晌,几乎没人走动。”
苏锦言点了点头,低声问:“还打听到什么了?”
“小福子还说了一件事,我不知道有没有用。”迎春凑到她耳边,“他说太医院最近新进了一批太医,有个姓顾的年轻大夫,医术特别好,把太医院那帮老头子都比下去了。可他出身寒门,没有靠山,被排挤得不行,如今专门被打发去偏远宫殿当差。”
苏锦言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。
姓顾。出身寒门。没有靠山。被打发去偏远宫殿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!小福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,说那位顾太医才二十出头,开的方子比院正还利索,就是不会拍马屁,得罪了院正,才被发配到边角上的。”
苏锦言深吸了一口气,心底浮起一丝微妙的安定。
出身寒门,没有靠山,被排挤到边角来。
这样的人,不会是皇后的人,也不会是任何一方势力的人。
可她还需要确认一件事。
傍晚时分,天色暗下来,院子里只剩几声蛐蛐叫。
苏锦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天,转身走到廊下。
素秋正收针线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
“素秋姐姐。”苏锦言在她旁边坐下来,声音不高不低,“听说例行请脉快了?”
素秋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如常:“回小主,约莫十日后。太医院每年秋天都有一次例行请脉,从高位依次往下排。”
苏锦言点点头,像是随口问的:“太医院的大夫,都是些什么人在当值?”
这回,素秋的手彻底停了。
她垂着眼帘,安静了两息。
苏锦言没有催促,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,等着。
素秋把针线收进篮子里,声音照旧不咸不淡,可遣词却多了一层从未有过的东西。
“小主若是担心太医院的人不可靠,奴婢可以想办法。”
苏锦言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中交汇。
素秋的眼神依旧清冷,但那清冷底下,有一丝极淡的,像是承诺的东西。
苏锦言抿了抿唇,轻声问:“素秋姐姐,你在绛雪阁三年,就一直在等一个需要你想办法的人吗?”
素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她只是把针线篮放到一旁,站起身,垂首道:“小主早些歇息。您现在的身子,经不得熬夜。”
苏锦言愣住了。
“您现在的身子。”
她什么都没说过,素秋什么都没问过。但这句话里的意思,清清楚楚。
迎春端着洗脚水从屋里探出头来:“小姐,水好了!”
苏锦言站起身,看了素秋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素秋姐姐。”
“在。”
“例行请脉那天,来绛雪阁的大夫,我只有一个要求。”
素秋微微抬眼。
苏锦言的声音轻而稳:“干净的人。我要一个干干净净、不属于任何人的太医。”
素秋垂下眼帘,声音平稳得像一池不起波澜的水。
“小主放心,奴婢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