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一个月,沈清妍往宋府跑得比去纸墨铺子还勤。
宋夫人虽答应了以花鸟画布置宴席,心里到底舍不下那些华贵衣饰,隔三岔五便有新主意。
沈清妍也不一味驳她,凡是能添彩又不喧宾夺主的,便挑几样留下、。
至于宋知微那边,遇上母女俩意见相左,沈清妍便从中周旋,既不叫宋夫人觉得自己花了银子却做不得主,也不让宋知微好容易鼓起的那点勇气又缩回去。
几趟下来,宋夫人渐渐肯听她的了,宋知微见了她,也不再只是低头应声,还会主动拿出新画的花鸟,请她帮着参详。
萧珩那边同样不得闲。纸笺要试版,轻绡要寻合适的绣画师傅,画屏得请木匠量好尺寸,连礼服的裁制、席间花木的采买,以及当日负责陈设、引客的妇人,都要逐一联络妥当。
沈清妍负责定章程,他便替她把人手和物料一一落实,偶尔嫌她要求太细,嘴上抱怨两句,转头却仍催着工匠再改一回。
如此忙忙碌碌,待最后一批花笺送到宋府,日子也到了。
及笄礼尚未开席,便先在京中姑娘们之间热闹了一回,。
缘故倒不在宋家,而在那张请帖上。
自华阳郡主的及笄礼后,沈清妍的名字便颇有人提起。如今听说宋家这场也是由她操办,原本只与宋明姝有些交情的几位姑娘,竟也托人问起能否前来观礼。
宋夫人听了又惊又喜,私下同沈清妍打趣:“我还怕席面太清淡,谁知如今连帖子都有人惦记。说起来,倒是我们宋家沾了沈姑娘的光。”
也不怪叫人惦记,这一个月沈清妍没少费心。
单是那枝栀子花,萧珩便让铺里的刻工试了几回版。宋知微的画笔细,若照寻常花样印制,叶脉便糊成一团,后来改用细纹纸,又将花叶分作两版套印,才留住了原稿的清秀。至于席间花笺、廊下轻绡,亦各有讲究,连萧珩都笑说,接了她这一单,让铺里几个老师傅重新学了回手艺。
到了正日子,宋府果然没有铺张。
庭中花木修剪得宜,廊下悬着轻绡,画上禽鸟或栖枝,或临水,随着微风轻轻晃动,与阶前真花相映。席间各置一枝时花,旁边压着同色花鸟笺,既用来辨席,也可供宾客带回赏玩。
姑娘们入席后,少不得互相交换着看,比寻常宴席上的珠玉摆件更得她们喜欢。
宋知微行礼时穿的是一袭烟霞色罗裙,外罩轻薄的浅青纱衫,衣缘以银线绣出疏疏几枝兰叶,走动间才隐约显出光泽。腰间束着细金丝绦,既收住了衣裙的轻盈,也添了几分郑重。待正宾为她加笄,发间那支嵌玉金簪映着日光,恰与衣上的淡金纹样相衬。
宋夫人先前嫌这身装扮不够鲜亮,如今见女儿立在画屏前,眉目清秀,举止安静,竟比穿那些珠翠满头的衣裳更显得妥帖,心里也渐渐满意起来。
礼成之后,宾客移步小园赏画。
起初众人只觉得宋家的布置别致,直到一位身穿黛紫褙子的年长夫人在兰花架前停了脚步。
此人姓顾,夫家是翰林院侍讲学士陆家,娘家数代藏书,父亲顾老先生尤以山水花鸟闻名。顾夫人自幼随父亲习画,虽不以此扬名,在京中几位爱好书画的夫人之间却颇受推重。
她看的是一幅残兰图。
画上没有盛放的花,只有几片渐黄的兰叶,一片叶尖微卷,枯处着墨极淡,叶脉却仍有筋骨。顾夫人端详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这画有意思。笔法尚嫩,叶子的转折却画得好,尤其这一笔枯黄。”
同行的夫人凑近看了看:“这样一片残叶,也值得画?”
“怎么不值得?”顾夫人指着画上微卷的叶尖,“寻常人画兰,只拣花开得最好的时候。这位作画的人倒有眼光,知道花谢之后,叶子仍有可看的地方。”
她说着回头问宋夫人:“不知是哪位先生的手笔?我竟未见过。”
宋夫人怔了一下。
她本盼着女儿今日能叫人另眼相看,可真有人当众问起,心里反倒生出几分不真实来。
“哪里是什么先生。”宋明姝在旁笑得眉眼弯弯,“顾夫人若喜欢,我妹妹听了不知多高兴。这画是她画的。”
顾夫人颇为意外:“今日及笄的宋二姑娘?”
宋夫人这才回过神,忙笑着点头:“正是小女知微。她平日爱摆弄这些,我从前也没当回事。”
“那倒是夫人谦虚了。”顾夫人又看了一眼画,“小姑娘的笔墨自然还有可琢磨之处,可难得的是她看东西的眼光。能留意旁人看不到的景致,往后静下心来学,未必不能画出自己的路数。”
周围几位夫人听了,也纷纷细看起廊下的画来。有人喜欢那幅石榴花下的小雀,有人赞栀子花笺,问起才知道,竟都取自宋知微的旧稿。
宋夫人听着众人议论,手中的团扇不知不觉停了下来。
她从来恨不得将最好的衣裳首饰都堆到小女儿身上。却没想到,今日叫人驻足称赞的,偏偏是她平日最不放在心上的那些画。
她望向不远处的宋知微,见小女儿正被姐姐牵着过来,眼里藏着欢喜,便不由得迎上前去。
“知微,快来。”宋夫人声音里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笑意,“顾夫人正夸你的画呢。”
......
内院的笄礼既毕,一道垂花门隔开内外,女眷在花厅用席,宋大人则在前院招待男宾。
席间有人说起园中的花鸟画,称宋家二姑娘笔下颇有灵气。宋大人听着,唇边浮起笑意。
他向来知道小女儿喜静,也知道她画得好。夫人总怕她不如长女,日后受人轻慢,他却觉得,姑娘家性情各异,知微沉得住气,肯在一件事上用心,本就是难得的长处,何必非要学她姐姐?
只是这些话,他平日说得不多,夫人又一心替女儿筹谋,夫妻俩为此没少争执。
今日这场及笄礼,倒叫他有些意外。
原以为沈姑娘不过擅长筹办宴席,没想到她既看出了知微的好,还能将这份好妥帖地呈现在众人眼前。懂得欣赏是一回事,能办成事,又是另一回事了。
宋大人搁下酒盏,吩咐身边的小厮:“待女眷散席,请夫人留沈姑娘片刻,我想当面谢她。”
小厮应声。
宋大人余光扫过席间,才发现今日来的几位年轻公子也都在听这边的谈话。
周怀瑾坐在席间,眉眼温润,举止从容。京中不少人都知晓周家公子少年成名,向来进退有度。
另一侧,谢星辞安静坐着,少与人交谈,只偶尔回应几句。难得的是他年纪轻轻,却有一份不属于年岁的沉静。
宋大人不由笑了笑。
今日不过是女儿的一场及笄礼,却因一场花鸟雅集,让原本各不相干的人,都多看了几分。
而此时,内外院之间,宾客也将陆续往园中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