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宋知微及笄还有一个月,沈清妍再登宋府,原是来量衣裳尺寸、商议宴席陈设的。
宋夫人早命人备下几匣钗环、数匹锦缎,摊开来满桌生辉。
“知微性子静,衣裳更该鲜亮些。”她拈起一支嵌宝金钗,往女儿鬓边比了比,“不然到了那日,岂不又叫人忽略了?”
宋知微低头,任母亲比量,眼睛却没往那些首饰上多看一眼。
沈清妍看在眼里,借着挑选衣料的工夫,问起她平日喜欢什么。
宋知微答得含糊,倒是宋明姝道:“她最爱躲在屋里画画,连我叫她出去赏花也不肯。”
稍后宋夫人被管事请去理事,沈清妍随姐妹二人进了书房。
窗下摆着一盆兰草,花已将谢,叶尖也泛了黄。案上摊着幅未收的画,画的正是那片微卷的残叶,枯处用笔极淡,叶脉却清晰得很。
沈清妍俯身看了许久:“怎么偏画这一片?”
宋知微原想收起画纸,闻言停了手,轻声道:“花开时人人都爱看,可叶子也是好看的。”
沈清妍抬眼看她。
这姑娘说起衣裳首饰时总是低着头,此刻望着画,神情倒安然了许多。
“知微姑娘,”沈清妍将画纸轻轻放平,“这场及笄礼,你最想让旁人看见自己的哪一面?”
宋知微怔住,手指攥着袖口,半晌才道:“我想……自己的喜好也能被看见。”
沈清妍笑了:“这好办。我正担心你不愿意呢。”
......
而钦天监内,谢星辞正对着案上摊开的星历出神。
宁王府及笄礼过后,沈清妍身上的金紫之气又有了变化。先前那气运虽盛,终究只系于她一人,如今却隐隐向外延伸,与旁人的命数有了牵连。
他自发现这桩异事起,便一直留心,却始终推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一个闺阁女子,如何能与国运扯上关系?
莫非将来要嫁入皇家?
谢星辞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,随即又划去。且不说命盘中毫无相应征兆,单凭他见过的沈清妍,也实在难将她与母仪天下四字联系起来。
倒不是说她不好。
宁王府那日,她在临水阁低头核对礼册,偶尔抬头吩咐几句,周围的人便依言各自忙去。
后来宾客散席,不少人主动上前与她说话,她应对得从容,眉眼间带着笑意。
与初见时那个在长公主府受人冷落、独自站在一旁的姑娘,已大不相同。
谢星辞笔尖一顿。
他分明是在推演气运,怎么连她当日笑了几回都记得?
他皱了皱眉,将星历翻过一页。
皇家姻缘这条路既说不通,便该另寻缘由。可不知为何,一想到她将来或许真会嫁入宫中,心里竟有些不舒坦。
想来是那缕紫气牵涉太广,叫他生了警觉。
谢星辞如此想着,端起茶盏饮了一口,才发觉茶早已凉透。
他放下茶盏,重新提笔,目光却又落回了方才划去的那几个字上。
过了片刻,他忽然觉得,这解释似乎也不大对。
......
两日后,沈清妍带着新拟的章程,再次登了宋府。
宋夫人听说她已有了章程,颇为高兴,待看清图纸,却渐渐敛了笑。
“夫人,我想将二小姐平日画的花鸟用在这场及笄礼上。请帖、席间花笺,乃至园中的画屏,都由她的画稿来定。宴后再设一场小雅集,供宾客赏画品茶,不知夫人意下如何?”
宋夫人听到一半,眉头便皱了起来。
“赏画?自己消遣也就罢了,哪里值得特意摆出来给客人看?”她搁下茶盏,语气颇有些不赞同,“沈姑娘,我请你来,是想让这孩子的及笄礼办得风光些,不是叫你陪着她胡闹。”
宋知微站在母亲身后,闻言垂下眼睛。
沈清妍并未争辩,只道:“夫人先别急,我备了两套图样,您看过再定也不迟。”
她将图纸铺开,一套绯红织金,珠翠华贵,连园中的帷幔都用了浓丽颜色;另一套则是烟霞色罗裙,衣缘细绣浅金,配一支嵌玉金簪,园中以花木、轻绡、素绢画屏为饰。
宋夫人一眼便相中了前者。
“这才像个及笄礼的样子。”她指着那套绯红衣裙,满意地点头,“知微平日穿得就寡淡,到了正日子,总该叫人眼前一亮。”
“母亲。”宋知微忽然轻声道,“我喜欢第二套。”
宋夫人转过头,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。
“你喜欢?”她指了指桌上的图样,“平日让你随姐姐出去走动,你不肯;叫你学着待人接物,你也不肯。如今好容易有个让人认识你的机会,你又挑这样不起眼的衣裳。难不成真要一辈子躲在屋里画那些花花草草?”
宋知微被说得脸色发白,张了张口,到底没再出声。
宋明姝忙笑着打圆场:“母亲,妹妹不过是觉得这颜色好看,您何必生这么大的气?”
“你也别总护着她。”宋夫人叹了口气,“她若有你一半大方,我何至于操这么多心?”
沈清妍等她说完,才将第二套布景图往前移了移。
“夫人,二小姐并非不够出众,只是她的好,不在热闹处。与其让她学着旁人的模样争艳,何不给二小姐一个展示的机会?”
宋夫人看她一眼,虽未赞同,却也没有打断,而宋知微看了沈清妍一眼,原本绞着袖口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。
沈清妍便取出几张花鸟画稿:“请帖用这枝栀子,席间花笺依各色花鸟配上鲜花,廊下悬几幅轻绡画。行礼之处再设一架四时花鸟屏,宾客从入门到入席,处处能见二小姐的笔墨,却又不必让她站在人前献艺。”
宋夫人原本听得不以为然,待看见那幅四时画屏的图样,倒不由得坐直了些。
她拿起一张画稿细看,认出上头那枝石榴花,正是自家院里种的。花下停着一只小雀,羽毛寥寥数笔,却画得十分灵巧。
“这也是知微画的?”
“正是。”沈清妍道,“京中不缺金玉锦绣,肯花银子,谁家都能置办。可这一园花色,皆出自二小姐之手,旁人便是想照搬,也没有这样的画。”
宋夫人没接话,又翻了两张。
她从前只知道女儿爱画画,却没仔细看过画得如何,如今一张张摆在眼前,才发觉那些寻常花草,竟被她画出了不同的趣味。
只是想起满堂宾客,她仍有顾虑:“画是不错,可来赴宴的夫人姑娘,未必个个懂画。若没人留意,岂不白费工夫?”
“所以才要让画用在各处。”沈清妍道,“不懂画的,也会觉得花笺别致、园景好看;懂画的,自然能瞧出其中的笔力。夫人只管告诉她们,这是二小姐亲手画的。”
宋夫人听着,目光不觉转向女儿。
宋知微仍低着头,手指轻轻绞着袖口,却忍不住往桌上的画稿瞧。那点藏不住的期盼,叫宋夫人心头微微一动。
她沉吟许久,才道:“这主意倒是新鲜。只是礼服还得再添些颜色,及笄的大日子,总不能委屈了她。”
沈清妍笑着点头:“衣饰可以再斟酌,既要衬得二小姐好看,也要让夫人觉得体面。”
宋夫人这才松了口:“那便依你的意思,先将这套细细筹划出来,我再瞧瞧。”
沈清妍抬眼望去,恰好对上宋知微的目光。那姑娘先是一怔,眼中终于有了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