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荷望向温令姝。
面上先是惊愕,继而浮上一层委屈。
她跟在温令姝身边多年,也最了解温令姝的心思。
她看着那双眼睛,慢慢那点委屈沉了下去。
玉荷伏下身,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,声音沙哑。
“是奴婢的错。”
她闭了闭眼,把最后一点犹豫也咽了下去。
“奴婢见沈姑娘不领情,今日在花厅叫姑娘难堪,便偷了沈姑娘的帕子,想着...也算替姑娘出了口气。”
事情到这里已经不必再问了。
温令姝身形一晃。
周遭又响起低低的惊呼,两个仆妇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温令姝。
沈清妍垂下眼,听着系统的结算声。
[水榭落水剧情已中断。]
[春日宴死局解除。]
[气运值 10。]
[当前气运值:19/100,仍处于薄命状态,易触发高危剧情。]
沈清妍:...
她看着那个数字片刻,也就是说接下来还要不断地接招拆招。
这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,正想着,眼前突然浮起一层光幕。
——
【命格气运值规则:】
普通人气运上限100点。
0-20:薄命,多灾多难,极易被掠夺气运。
21-50:苦命,可保性命无虞,因果易缠,福薄难安。
51-60:平命,寻常人生,一生平淡无大起伏。
61-70:好命,衣食无忧,小有福气。
71-90:贵命,非富即贵,自带姻缘和官运。
91-100:天命,可承大事,牵动国运。
——
沈清妍看完,先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青杏。
青杏正望着被押下去的玉荷,脸色微白,并无异样。
周围也无人看见。
沈清妍抿了抿唇。
原主生在沈家,衣食无忧,又和侯府定了亲,按这套命格划分,本不该薄命。
可见所谓富贵姻缘,若护不住自己,不过是纸面上的福气。
眼下要紧的,不是报仇,更不是同谁争输赢,先把命攒厚一点,先过五十再说,否则按照系统的意思,以后难过太平日子,剧情像鬼一样的缠上来。
想到这里,沈清妍额角都隐隐跳了一下。
别人过日子,她像是还命债。
好在今日这一局先过了。
接下来什么都不用说不用做。
玉荷认了,温令姝已经被推到人前。
沈清妍微微退后几步。
风掠过水面,吹起满池碎光。
......
水榭边的少女披着月白薄纱红裙半隐,立在满池春色里像一枝斜斜生出的海棠。
而水榭深处的芍药丛里隐着一道身影。
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少女,旁人看见的,是她今日如何化解了一场闹剧。
而他看见的,是一根本该断绝的灰白命线,此刻有一缕碎金从断处生出。
若不是亲眼所见,会以为水面日光晃眼,春色太盛。
谢星辞立在芍药花影后,指尖微微收紧。
沈清妍的命线本该断了,不过一根灰白的旧丝线,只消轻轻一扯便会断裂,但她一步步退,在紧要处落刀,于是死线回春。
窥命最忌强看逆命之人,他胸口一阵细密的痛。
他本该移开眼,可那缕金光太异样。
水榭边,玉荷被押下,仆妇重新查验栏杆,几位贵妇面色不虞,陆续闻声来看热闹的人多了些。
方才还一派春日闲游的水榭,此时无人再说笑,只低低交换着眼色。
而一开始置身旋涡中心的沈清妍,如同她身上那件红裙覆上了薄纱,隐去了锋芒。
可温令姝不是,今日玉荷认罪,一个丫鬟如此行事,在场的人心中各有评判。
......
死局已破,水榭边的动静渐渐散开,沈清妍才觉出背后生了一层薄汗。
方才忙着拆招,顾不得怕,如今松下来手心有些凉。
温令姝的手段并不高明,真正可怕的是商女身份太低。贵女们随便一句话、下人递错的一件东西,都能将她推入死局。
沈清妍低头,借整理披帛的动作,压住那点惊悸。
今日用脑过度,回去得吃一碟甜糕。
要热的!
......
水榭另一头,谢星辞收回视线,沿廊而行。
他一袭墨色官袍,衣襟与袖口皆绣银线星纹,日光落在身上,星纹便如夜河暗流。
谢星辞其人,向来是个矛盾的人。
他出身陈郡谢氏嫡支,少有才名。七岁识星图,十一岁辨历法,十五岁登御前,借星象论古今治乱,策论传遍翰林院。连素来严苛的老学士都说,谢氏此子,可为廊庙器。
可他偏偏入了钦天监。不争科名,不入六部,只做一个观星云的少监。
因而有人笑他病骨难支,担不得朝堂风雨。
也有人私下揣测,他这是想剑走偏锋。朝臣说一句话,要过重重门槛,他谢星辞说一句天象有异,便能叫天子彻夜不眠。
谢星辞走进暖阁时,长公主正倚着软榻听戏。
远处戏台唱到一句“春归何处”,调子软而长。长公主手里拈着一枚白玉棋子,半晌没有落下。
她抬眼看谢星辞:“谢少监今日来得巧。我这里唱戏,前头也唱戏,你倒是两边不耽误。”
谢星辞行礼:“臣不敢听殿下的戏,只是方才水榭边,确有一折新鲜的。”
长公主眉梢微挑:“哦?你也会说新鲜?”
谢星辞浅浅一笑:“见过拿规矩做刀的,今日见着拿规矩挡刀的了。”
这一笑清艳夺目,黑袍衬得他肤色莹白,眸子更是亮得惊人,不知是这人有趣还是话有趣,公主放下了棋子。
“说的是那位沈家姑娘?”
旁边侍立的嬷嬷便笑了:“殿下猜对了,正是她。先前花厅里好几个姑娘说她今日来抢春色的。”
长公主淡淡道:“春色没抢着,倒是先抢起嘴来了。”
几个丫鬟忍住笑。
嬷嬷又道:“那沈家姑娘反应快,不同她们分辨。只请了秦嬷嬷明示规矩。不过是艳丽了点,秦嬷嬷指点后,那沈姑娘当众谢了,去偏厅改衣,只借了一条披帛,反倒是把颜色压住,更好看些了。”
长公主眼里浮了一点笑意:“不错,既知错,还知道怎么改错。”
另一个小丫鬟见长公主有兴趣,也上前凑趣:“殿下,后头还有一桩事。那水榭栏杆松了,偏偏栏杆底下寻出沈姑娘的帕子。”
长公主扬起了眉,空气静了半息。
小丫鬟继续说:“后来,温姑娘身边的丫鬟认了,说是主子受了委屈,替她出口气。”
长公主唇边的笑意更浓,但眼神里浮现寒意。
“这位未过门的世子夫人,是商户出身吧?”
“是。“嬷嬷低声补了几句:“入京时便受了些冷遇,外头闲话不少。说她急着攀附侯门,不懂京中体面。今日的这些姑娘们,多少也有几分这个意思。”
长公主不紧不慢地拈起茶盏,吹了吹茶面。
“商户女不懂体面,世家女便都懂了?”
无人敢接这话。
“今日这么一看,倒未必。”
清朗声线适时响起,是谢星辞。
长公主看着他。
“谢少监这是替人说话?”
“臣替事实说话。“
长公主笑了一声,她见多了聪明女子,沈清妍初入京城,确有几分机敏,但不足以叫她另眼相看。
她把茶盏搁下,兴致淡了。
“罢了。小姑娘都是些口舌官司。告诉秦嬷嬷,今日是在我府上,都算我失了待客之道。”
嬷嬷会意:“奴婢明白。”
今日这事,长公主府既不会追究温令姝,也不会替沈清妍出头。可今日之后,再有人借长公主的宴作筏子,便是不识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