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后重新开门,第一阵灰尘是冯巧云扫出去的。
沈知夏先在屋里核过收存的东西,没少,也没因为闭店几日便把旧单换成新的。她上午要去看柜上的衣,又替叶师傅问县外布行的开门消息,将哪段回来说明,才出门。
冯在机旁继续做一件旧裙,陈嫂今日只来后半段,店里一时不满。可谁接衣、谁能定价,已经有自己的做法,不是门钥匙给冯,所有话仍非得等沈回来。
姑娘就是这时候来的。
她叫赵芸,二十二岁,衣领收得利落,手里提一只粗布袋。冬天在外头帮过机缝,开年回到这边,想找按工认得清的活,听说东街店里有人离开,便来问。
冯巧云请她坐,先说小琴去了南门,不表示原来的位子不问什么就给下一个人。
“你会哪些?”
“直线、裤脚、袋口。量身还不够,整件纸样不会自己出。”
姑娘说得坦然,没有先把所有都称会。她将布袋翻给冯看,袋口是自己收的,里面折得平,一处转角针脚却稍密,不如长线稳。
冯摸过,问她以前做的是按别人裁好的接,还是自己领整块料。赵芸说大多接裁片,也帮裁过简单的,但不敢拿那几回说凡新样都能接。
赵芸翻到袋底,指给冯看一处自己后来返过的缝。她冬天接的是一家小摊裁好的片,最初只想走线快,袋底转弯带住,别人一放重物便往一边斜。摊主让她自己拆回,后来才知道长线快,不等于每一处都能同样快。
“那边年后改做别的,眼下不认我这些工,结过的钱我领了,就回来问。”
她没有把旧东家说成苛刻才显今日该收,也没有说人家一停活,自己从此就再无一点手艺。冯看那处返缝,里边确实规整,问她是不是回来便打算另学裁。
“想学。但先想做我已经会的,有了工钱再看别的。不能只因为会一点,就要整件都让我担。”
姑娘说完笑,说自己这话听着很会挑。冯答要挑的是实际能做什么,不是空有胆子;她若以后进来,也不会当什么都能叫她试的多一双手。
赵芸将袋底重新折好,手心有一处浅磨痕,没有让人看作自己特别可怜的证据。她等冯看完,自己轻轻将袋带提回肩边。
这两句让冯认真起来。
她能先问经历、看自己带的东西,不能替沈许每月工钱,也不能拿店里客户的半成衣当试手物。她向姑娘说明,可约一小段实做,让沈在的那阵一同认,试工当场说清,不叫人白做一堆以后再看。
赵芸立即问试的什么、要多久。
“先看这几处熟工。若想留,另一回事。”
“那可以。要是只让我扫地,我先说明,我想做机缝。”
冯笑了,说扫地也有人按工来,眼下问的本来就是衣活,没有拿姑娘嘴直当不好管。
门外一位客人来取裙,冯让赵芸稍等,自己接过取衣纸。老人试过腰与坐下时的那一点松,觉得顺,付清,临走说沈师傅怎么没在。
“这件我接的,有哪里不合,再来找我。”冯答。
客人点头走了,赵芸站到门边让路,回身说自己以为店里所有旧改都是沈做,原来不是。冯将一处夹子合上,说别人有自己的名字,你以后也该有,不是会机缝就只叫来做几针的人。
姑娘笑一下,手仍抱着布袋,不为这一句便算已经收进店。
沈知夏过午回来,手中只有一张实际柜上问过的情况,没有带一袋新订单。冬款尚有待售,不能开年就催人再认几十件;县外布行那边仍待可靠消息,不是听叶说过去常去便定明早动身。
冯先把赵芸的来意讲清,将自己能答、没有答的分别说过。
沈看布袋,问赵愿不愿在店里先试一小段,明日上午认过的时辰来,拿店里专门试工的旧料。裁片由她确认,缝法让赵自己说,做完按试工核,不自动换成没有底数的长雇。
赵芸问若做得不错,但不想在这里长留,是否也照给。沈答照认,试一段不是先拿人情,后头留不留都不拿它追着要回来。
姑娘的肩松了些,又问做错的旧试料怎样认。沈说事先能看清的余量、要求都摆明,哪里是新学、哪里是实际失误,不能一句试过便让姑娘担新衣售价。
两人认好,赵把时辰写在自己的小纸背面,起身要走,先问布袋样能否带回。沈笑,答它是你的,今日只看,没有借样,当然带走。
姑娘这才自己提起,告辞不叫师傅,只说沈姐明日见。称呼有点新,沈知夏听见,却没改正她必须先像何小琴那样叫。
门关上,冯笑着说这一位不怕问。
“问清好。”沈答。
她望着桌上空了一小阵的那块地方,忽然发觉心里没有因为新人来便将旧人的日子盖掉。何小琴仍在南门,年后约单学要再认;赵芸明日只是试工,不是自己已经拿一个更能干的换好了一个走掉的。
陈嫂后半段来,听说试新帮手,问是不是以后自己的来时也要改。沈摇头,说先照已有,若真要变,大家说,不因多一人就让她随叫随到。
陈嫂应下,拿起桌旁浅盘,先认过哪块要留才收。赵来不来,手边这些已习惯的事不会重新变成没人知道如何办。
傍晚母女在谢婶门口等父亲,小满穿自己的外衣,抱着那只六岁相片的小纸套,问娘店里来了谁。沈说新来问工的姑娘,明日看看她做得怎样。
孩子立即说会不会来同自己折纸,母亲笑,让她别替每个来做衣的人先排一份陪自己玩。小满想了想,说那她先问姑娘喜欢什么。
陆沉川到,听说开门顺利,手抬到妻子肩边,又停住,等她牵起女儿才一起走。他问县外的路是否有消息,沈答还要问,明日先做真能定的事。
“我想走那一趟。”她道。
陆沉川点头,没有因为家里过完一个温暖的年,便想将她今后的每一日都留在东巷。小满夹在两人中间,听见路,只问回来是否还能给她看一种不同颜色的布。
沈知夏说若看见,会记,不先答每一趟都带礼。街口春风还不暖,店里却已经有人用自己的手和名字,来问下一段能怎么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