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前那一日,陆沉川按认过的时候去了柳树湾。
小满愿意跟一小阵,自己把单人相片带上,临出门认真检查纸套。沈知夏没去,替女儿扣好外衣,将回来时候同父亲再说一遍,便去办自己剩下的年货。
孩子到了奶奶那里,先拿相片,给她看缺牙的笑。周桂芬将它举到光下,看了许久,手指却捏在边上,没像以前看见孩子东西便收进自己柜里。
“你这张留着?”
“留着。我写了名字。”
祖母翻到背后,字歪一点,仍是孙女自己的。她将相片还回,问能不能以后也给自己一张,小满看父亲,陆沉川说明要另认印一份,孩子自己这张不必现在送掉。
周桂芬点头,说有机会便认,没有为过年马上就得送礼催。
她留了一些做好的吃食,兄妹照料那几日仍照说好的来。陆建民在院里劈柴,陆秀玲隔日才过来,今天不因大哥回来就另跑一趟陪笑;有谁来、有谁不来,彼此都知道缘由。
母亲终究又提起年夜一起吃。陆沉川说除夕在东巷,具体自己值勤那段已经认好,能回便在那边,小满不会留这里等别的人全到。
周桂芬看女儿给孙女的小包,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她没有全想开,屋里还是会觉得空,可已经说过的要再认,不能越到年关越拿老人一口叹气换成所有人本来不愿的安排。
陆沉川陪她坐够那一阵,出门前问煤与粮放的位置,确定建民能接着照看,不把说东巷过年变成此后自己便不问母亲生活。
小满挥手,包里的相片也带回去了。
除夕天亮,知夏裁衣没有开门接新活。
沈知夏早已交清约定的旧改,门边关店日期贴着。真需年后再看的一只包放在认过的位置,不在家里留着一块随时拿起便要开工的料。
她起床后先烧水,小满还没醒,灶膛里的火将屋里照暖一角。过去多少回过年,她还没听见别人起,便已经怕漏做哪件事;今年锅里先煮的是自己想吃的。
陆沉川一早出去做那段工作,事前说好,晚饭能回来,不需母女从午前就在门边猜。他走时摸摸小满的被角,女儿半睁眼问是不是去接奶奶,他答不是,年夜还是三人在这里。
小满点头,又睡了一会儿。
上午谢婶来借小盆,见母女在桌边拌馅,顺手递来一小碗炒豆。她说晚上若怕冷,院门记得扣住,外头放响的别让孩子靠得太近。
沈知夏应了,借盆另记哪里取,谢婶却笑,说过年也不会把人家的盆据为己有,不用一边拌馅一边找纸。她自己认过,拿稳便走。
母亲跟着笑,原本伸去拿笔的手停住。不是每件事都要写一张,才算今日过得可靠。
小满听见,拽一下她袖,说自己的饺子更需要看。
那只皮已经盛太多馅,合不上。沈让女儿先拨出一点,小满舍不得,问大饺子是不是吃一只就能饱。母亲答会,但煮破以后馅全在汤里,就不是她想端给爹那一只。
孩子想一想,终于拨掉,自己捏两边,中间仍留一条口。她没哭,拿给娘看怎样再合,母亲从下边托住,女儿自己压,歪歪的一只便成了。
傍晚陆沉川准时进门,袖口干,没有把忙到后来当成原先说好的时候当然可以改。他洗手帮包剩下的,头一只捏得太宽,小满笑说像脚板。
“那你给我看看你的。”他答。
女儿将自己的捧来,两只都不端正,父亲没有说谁更好,放到盘里各留一处,别煮好又认不出。
沈知夏端菜,锅里水开了,饺子一只只落下。母女昨日从奶奶那里带回来的吃食放在旁边,能吃的照吃,并不因它来自陆家,就非得拒掉才说明旧事未原谅。
她也没有把一口旧家味吃进来,就说自己终于愿回那张桌子。
饭上桌,三个人坐着。陆沉川给妻子盛汤,小满先找那只歪饺,真没破,兴奋得筷子都晃。沈让她慢一点,吃完仍有,不拿吃得最乖当一年的好开头。
女儿吃到一半,问年是不是此刻就过了。父亲说今晚还在过,明日是正月里,新几日还在前头。她不懂那么多,只问能否明早晚一些起。
母亲答能,店没开,不叫她一睁眼就赶着穿袄。
陆沉川拿出给女儿的小红纸包,里面两张一角票,孩子拆开看,马上又收回去,怕手上那点汤沾着。她问可以先不花么,父亲说当然可以,自己收好。
沈知夏替她找了干净的小角,女儿把红纸包放进去,不混在糖纸里。随后认真宣布明早要再看一遍,她没想到过个年,碗里有饺子,自己包里也能添一件没打算立刻用掉的东西。
街外响了几阵,谢婶的收音机声音从隔壁传来,断断续续,唱到一半又夹着人说话。小满想出去看,陆沉川陪到院门里面,远处有亮,孩子捂着耳朵,却仍舍不得转头。
沈知夏站在他们身后,披着自己的旧褂,没穿一件只能给外人看着好的新衣。冷风进来一点,她挪近丈夫,陆伸手扶她肩,将外衣也拉到女儿那一侧。
院里三道影子被灯照在墙上,不像照片那样定住,随着孩子踮脚晃一晃,又落回地面。
回屋后,小满很快困了,嘴上坚持守岁,头却已经靠到母亲臂弯。沈没叫她撑到以后才算六岁真会过年,替女儿洗好,放进被里,布娃娃也有自己的小被。
陆沉川收碗,她去帮,男人让她先把手暖过来,不是替她永远做,只是这一阵自己能做。她便真在桌旁坐,望着灯下收拢的一小堆空碗。
他回来坐近,沈知夏主动靠在他肩上,没有再问这个年是否过得像谁认为该有的一家。他手轻轻环住她,外头仍有响,屋里只听见女儿睡沉的呼吸。
桌旁合照放着,新年的空白也在另一页。县外料片没有被忘,眼下却不用拿出来替今晚找一件必须做的事。沈知夏闭了一会儿眼,听丈夫低声说新年好,自己也答了一句。
这一夜没有人又被送走,也没有谁因不够好便失了坐下的地方。东巷门闩扣着,屋内的灯还亮,她们可以在自己的家里,等明日真正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