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这是他极度克制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育良同志,”他缓缓开口,“易学习同志确实优秀。但政法委书记这个位置,需要专业背景,需要政法工作经验。易学习同志一直在经济战线……”
“所以才更需要他。”高育良打断,这是今天他第一次打断沙瑞金。
“京州现在的司法乱象、政商勾结、权钱交易,根源在哪里?就在于有些人太‘懂’政法,太‘会’利用法律漏洞。我们需要一个不懂那些弯弯绕绕,只认死理、只讲规矩的人,来匡正风气。”
他环视全场:
“易学习在吕州七年,没收过企业一分钱红包,没给亲戚开过一次后门,没在任何项目上批过条子。这样的干部放到政法委,就是一把最干净的尺子,量一量京州的司法,到底歪了多少。”
会议室又安静下来。
祁同伟在一旁里记录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他不用抬头都知道,此刻每个人的表情一定很精彩。
林伟东适时开口:“我同意育良书记的意见。京州现在最缺的不是能力,李达康同志能力足够。缺的是规矩,是底线。易学习同志正好补上这块短板。”
又一位常委点头:“有道理。李达康冲在前面干事,易学习跟在后面守规矩,这搭配其实很科学。”
“而且易学习在基层干了二十年,最懂老百姓要什么。”另一位常委补充,“让他管政法,至少不会出现大风厂那种警民冲突。”
风向开始转了。
沙瑞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他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:
同意提拔易学习?那就等于承认李达康需要监督,等于承认欧阳菁和王海确实是问题。
不同意?那就坐实了自己“用人只重能力不重规矩”的指责,更显得心里有鬼。
而且高育良全程站在“公义”“规矩”“对干部负责”的立场上,一句派系斗争的话都没说。这时候反对,就是和“规矩”作对。
田国富显然也意识到了,他看向沙瑞金,眼神焦急。
漫长的沉默。
沙瑞金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但他浑然不觉。
“易学习同志确实优秀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但跨级提拔,需要慎重。我建议,先让易学习同志到省委党校学习半年,了解一下政法工作,然后再考虑。”
这是缓兵之计。
但高育良不给他机会。
“瑞金书记,京州等不起半年。”高育良语气诚恳。
“大风厂的问题还没解决,山水集团的案子还在发酵,司法系统需要立刻整顿。易学习同志虽然没干过政法,但他二十年守规矩的底色,就是最好的政法素养。”
他顿了顿,加了一句:
“而且,让易学习同志和李达康同志搭班子,也是对李达康同志的保护,有易学习在旁边提醒、监督,李达康同志就能少犯错误,少走弯路。这是对同志真正的爱护。”
杀人诛心。
沙瑞金的手指死死攥住茶杯,青筋在手背上微微跳动。
他的目光投向田国富,那是最后一道防线,是此刻唯一可能破局的人。
田国富读懂了沙瑞金眼神里的深意:必须拦住这个提议,不惜一切代价。
“育良同志说得有道理,”田国富清了清嗓子,尽量让声音显得沉稳,“监督机制确实重要。不过,”
他故意停顿,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过来:
“政法委书记需要很强的专业能力,易学习同志长期在经济战线,确实需要一个过渡期。我倒是觉得,可以先让易学习同志担任京州市纪委书记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语。
沙瑞金眼睛微微一亮,这是个妙招!
纪委书记虽然也是监督岗位,但属于纪委垂直管理体系,相对独立,且更侧重于事后查处,不像政法委那样直接介入政府决策过程。
更重要的是,政法委书记一般担任市委副书记,是省核心三号人物,权力极大,而纪委书记不进入市委常委核心层,影响力有限。
而且,一旦担任京州市纪委书记,那就要受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的领导,自己就可以争取控制易学习。
反之,如果易学习担任了京州市政法委书记,那就要受高育良的挟制了。
“纪委工作同样重要,”田国富越说越顺,“而且易学习同志二十年坚守规矩,铁面无私,正是纪委书记最需要的品质,也可以监督李达康同志啊。这样既发挥了易学习同志的优势,又给了他适应政法工作的缓冲时间。”
几位常委开始点头。
这个折中方案听起来合情合理。
高育良的嘴角,却勾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冷笑。
“国富同志这个建议,”高育良摘下老花镜,用绒布缓缓擦拭,“听起来很周全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如刀:
“但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。”
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第一,”高育良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国富同志说易学习同志‘适合纪委书记’,请问有什么依据?是经过组织考察了?还是看过他的相关履历了?”
田国富一怔:“这……易学习同志二十年坚守规矩,这本身就是最重要的依据。”
“错。”高育良轻轻摇头,“纪委书记需要的是纪检专业能力,需要熟悉《纪律处分条例》《监察法》,需要懂得办案流程、证据固定、谈话技巧。易学习同志在开发区抓经济,抓项目,抓招商引资,请问,这些经历哪一条和纪检工作相关?”
田国富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祁同伟笑了,田国富脑子转得太慢了,诡辩起来,根本不是高育良的对手。
易学习是没有纪检工作经验,但同样也没有政法工作经验啊,你不会这样反驳吗?
然后将目光看向高育良。
“第二,”只见高育良又竖起第二根指指。
“国富同志提议让易学习同志当纪委书记,那么请问,现任京州市纪委书记怎么办?他干得好好的,为什么要调整?有什么理由调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