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会接受的。”高育良笃定地说，“因为这不是工具，这是平台，一个让他这把规矩之刃，能砍到更高处的平台。而且，”
他笑了笑：
“我会让提议的理由，完全符合他的价值观：为了整顿京州司法风气，为了匡正规矩。一句权斗的话都不提，全部站在公义立场上。”
高育良点了点头。
墙上的老式挂钟敲响十一点。
高育良重新坐回棋盘前，开始收拾棋子。
黑子归黑子，白子归白子，动作慢而稳。
“同伟，”他边收边说，“你这趟吕州，价值连城。一把刀，提前锁死了一盘棋。”
祁同伟低头：“老师过奖。我只是说了些实话。”
“实话最伤人。”高育良收好最后一枚白子，盖上棋盒，“也最有用。”
林伟东起身：“那我这边开始准备。政法委书记的提名程序，需要走哪些环节，我明天就梳理出来。”
“不急。”高育良抬手，“等沙瑞金下次开会，再提李达康正式任职的事。到时候，我们就把易学习这张牌打出来，不是反对，是‘补充’：李达康同志能力强，但需要易学习这样的规矩守护者来配合，才能既干事又干净。”
他看向两人：
“记住，全程站在‘公义’‘规矩’‘汉东大局’的立场上。一句派系斗争的话都不要说。我们要让所有人看见，我们比沙瑞金更讲规矩，更重公道。”
祁同伟和林伟东同时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高育良摆摆手，“这盘棋，才刚刚开始。”
两人退出书房。门合上时，高育良一个人坐在棋盘前，看着空荡荡的格子。
许久，他拈起一枚黑子，轻轻放在天元位。
那是围棋里最中央、也最难掌控的位置。
“沙瑞金啊沙瑞金，”他低声自语，“你想用规矩来掌控棋局。那我就用规矩，把你的棋局，搅个天翻地覆。”
窗外，汉东的夜正深。
而一枚沉寂二十年的棋子，即将被摆到棋盘最显眼的位置。
一周后。
省委常委会议室，上午九点整。
椭圆形会议桌旁，十三把椅子依次排开。
靠窗的位置空着，那是留给省委书记沙瑞金的。
其他人已经到齐，有的翻看文件，有的低声交谈，有的闭目养神。
高育良坐在沙瑞金左手第三个位置，正慢条斯理地擦拭老花镜。
祁同伟坐在靠门的位置，作为省军区政委、省委常委，列席参加会议。
但他今天坐得笔直，手里拿着笔记本，像要认真记录的样子。
林伟东坐在对面，正在和另一位常委低声讨论什么，偶尔抬眼扫过高育良。
门开了。
沙瑞金走进来，身后跟着田国富。
两人脸色都不太好，昨晚的大风厂职工又围堵了京州市政府，这事今天肯定要上会。
“开始吧。”沙瑞金坐下，没有开场白，“今天主要讨论两个议题：第一，京州大风厂遗留问题的处置方案；第二，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全场：
“上面的结果下来了，领导同意李达康同志代任京州市委书记，时间是一年。我提议，正式启动李达康同志代任京州市委书记的组织程序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田国富第一个发言：“我同意。京州局面复杂，需要主官尽快到位，不能长期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。早一日提拔李达康，早一天解决大风厂问题。”
几位常委点头附和，但心中却是暗笑，谁不知道你是沙瑞金的狗腿子啊。
轮到高育良了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上次会上，他拿欧阳菁和王海的事，硬生生卡死了李达康的正式任职。
今天呢？
高育良戴上老花镜，翻开面前的笔记本，动作慢得像在举行某种仪式。
“瑞金书记的提议，我原则上同意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平稳，“李达康同志确实有能力，京州现在也确实需要一位敢干事、能干事的主官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，这不像高育良的风格。
沙瑞金的眼睛眯了起来。他太了解高育良了，这种开场后面，必有转折。
果然。
“但是，”高育良话锋一转，“正因为李达康同志敢干事，我们才更需要有相应的监督和制衡机制。否则，敢干事就可能变成乱干事，能干事就可能变成蛮干事。”
他抬起头，目光扫过每一位常委：
“欧阳菁的问题，王海的问题，虽然还在核查中，但毕竟都是隐患。我们不能因为干部有能力，就忽视这些隐患。这既是对干部本人不负责任，也是对京州人民不负责任。”
田国富皱眉：“育良同志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，”高育良合上笔记本，“在同意李达康同志正式任职的同时，应该同步加强京州市委班子的监督力量。具体来说，”
他顿了顿，让每个人都听清接下来的话：
“我建议，破格提拔吕州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主任易学习同志，任京州市委常委、政法委书记。”
死寂。
然后像开水泼进油锅，“轰”地炸开了。
“易学习？那个在吕州干了七年的开发区主任？”
“从正处直接到市委常委、政法委书记？这是跨级提拔！”
“而且专业不对口啊！开发区主任搞政法？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沙瑞金的脸色从疑惑到震惊，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置信的阴沉。
他一直在琢磨提拔易学习的事，但是由于先提拔了李达康，所以不得已先放了放，但是没想到让高育良捷足先登了。
田国富直接站起来：“育良同志，这个提议太突兀了！易学习同志虽然政绩突出，但跨级、跨领域提拔，这不符合组织程序！”
“程序是可以调整的。”高育良不疾不徐，“瑞金书记不是常说吗？要不拘一格用人才。易学习同志二十年坚守规矩，七年把开发区从倒数干到前三，这样的人才，为什么不能破格使用？”
他转向沙瑞金：
“瑞金书记，您经常强调，用人要德才兼备。易学习同志既有才，开发区数据摆在那里；更有德，二十年没破过一次规矩，亲属全部干净清白。这样的干部，难道不比那些有点能力但满身疑点的干部更值得重用？”
这话太毒了。
“满身疑点”四个字，像四把刀子，直指李达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