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京治安局,判官追查小组。
办公室里的气氛很沉闷,像暴雨之前那种让人透不过气的低压。
墙上的液晶电视被调到了新闻频道,屏幕上还在播报南省边境的现场画面。
那一张张被救者疲惫的脸、一句句“谢谢判官”的采访,像一把把针扎在办公室里每个人的神经上。
没有人说话。
二十几个组员坐在自己的工位前,有人抱着胳膊,有人把脸埋进手掌,有人盯着电脑屏幕上一份没写完的报告,一个字都敲不出来。
桌上的水杯早就不冒热气了,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
许茂站在最前面,背对着所有人,双手撑在会议桌边缘。他的脸色阴沉得像一堵水泥墙,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。
他之前向上级拍过胸脯,说一定会在一个月之内抓到判官。
现在一个月早就过了,判官不但没抓到,还跑到了国外,大摇大摆地从缅国救出来近千人。
新闻上把判官夸成神,网络上把他捧成英雄,而这些追查小组的人呢?
他们连判官在哪个国家都搞不清楚。这脸打得不是响,是连人带脸按在地上碾。
许茂沉默了很久,然后慢慢转过身,扫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:“所有人,收拾一下,准备去南省。”
办公室里更安静了。
有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,有人悄悄把手机往抽屉里一塞。
韩正明第一个开口。他本来靠在椅背上,听到这个命令之后把身体往前探了探,把手里一份翻旧了的案卷放在桌上,语气很平:“许队,现在去南省也查不到什么了。新闻上说得清楚,那些人已经被南省厅的人分开做了笔录。我们过去,无非是把别人问过的问题再问一遍。距离这么远,等我们到了,该放的人都放了,该查的信息也都登记完了。这个时候去,没有多大意义。”
许茂看了他一眼,只回了一句话:“执行命令。”
韩正明的眉头皱起来,还想再说什么,被旁边的吴文鸿打断了。
吴文鸿举起一只手,示意自己有想法。
“我觉得可以从那些逃回来的人入手。人虽然多,但里面肯定有跟判官接触最多的人。不是所有人都是当天才认识判官的。我们可以从里面挑出几个和判官直接接触过的人,带回来单独问。南省厅问的是案发经过,我们问的是判官的社会关系。角度不一样,问出来的东西也不一样。”
许茂听了,点点头。这个提议听起来比韩正明的实际一些,至少有可操作性。
他朝吴文鸿摆了一下手:“这个行,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邱一国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,全程没抬头。他面前摊开着一本笔记本,手里的圆珠笔在纸面上来来回回画着无意义的线条。
许茂做出决定之后,他也没有说话。他太了解这种场面了。上面压得紧,许茂压力大,不做出点姿态来不行。
去南省,不一定能抓到判官,但至少证明追查小组没有闲着。有些事不是看结果,是看态度。
高丹红坐在靠门的位置,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她这两天本来就不想加班,连续几个晚上没睡够,脸上的黑眼圈连遮瑕膏都遮不住。
她看了一眼许茂那副不带商量余地的表情,知道自己再反对也没用。
她小声嘀咕了一句“累死了”,但声音太小,只有坐在她旁边的李文杰听见了。
许茂没有给任何人再开口的机会。他说了一句“我去向局长请示”,然后转身出了办公室。
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。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突然被抽走了一截,大家陆续站起来,开始收拾东西。
有人把桌上的文件往包里塞,有人把杯子里的水倒掉,有人站在窗前发呆。
韩正明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摔,文件夹在桌面上弹了一下,发出啪的一声脆响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
楼下车来车往,阳光打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,一片晃眼的白。
韩正明声音有点闷:“我真的想不明白。对方刚救了上千号人回来。现在全网都在喊他是英雄。我们反倒要收拾行李去抓他。这不是自己找骂吗?”
吴文鸿正在旁边整理自己的证件,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。
他转身走到韩正明面前,语气没有愤怒,反而很平静:“我不否认他救人的功绩。那上千号人能从缅北活着出来,换我,我不一定做得到。但你不能只看这一件事。他之前杀了多少人?商场里的尸体怎么解释?那几个富二代的下场怎么解释?一个人可以既救人又杀人,但法律不能只挑其中一样来判。功是功,过是过。救了多少人,都不能抵消掉之前的那些命案。这是法律。”
韩正明转过身,看着他:“那你的意思是,好人就活该一直被通缉?法律要是能救那些人,他们就不会被抓到缅北去。要是法律真能管住那些园区,判官还用得着跑到国外去?”
吴文鸿摇头:“法律再不完美,也得有人去维护。如果人人都像判官一样自己拿枪去执法,那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?今天他救了一千人,我们为他鼓掌。明天他觉得哪个案子判得不对,又自己动手杀了人。你鼓掌不鼓掌?”
韩正明一时语塞。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又觉得这种争论没有尽头。
两个人站在窗边,各自把脸转向一边。
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早都躲到了自己工位上,谁也不敢插嘴。
邱一国“啪”地把笔记本合上,站起来,声音不大但很沉:“行了。有这闲工夫不如多歇会。过两天上了车,想睡个好觉都难。”
李文杰凑到吴文鸿身边,把一杯凉透了的咖啡递过来。
吴文鸿接过来喝了一口,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李文杰知道吴文鸿在想什么,因为他也这么想。
法律就是法律。判官也许是个英雄,但英雄也得归法律管。
韩正明不再和他们争了。他拿起自己的外套搭在胳膊上,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,侧过头说:“随你们吧。反正到了南省,我照样查。该放的人,我会打报告放。”
说完他拉开门走了。门外的走廊很安静,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吴文鸿看着那扇门,把咖啡杯放在桌上,慢慢坐回自己的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