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境线上出了这么大的事,消息根本压不住。
先是边防军营地里的通讯兵把情况报到了南省军区,南省军区又报到了省厅。
省厅的电话几乎被打爆了。
那些在边境线附近蹲新闻线索的记者,鼻子比警犬还灵。
他们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风声,说缅国边境那边逃回来上千号人,都是被骗去缅北园区的联邦国人。
更要命的是,这些人都是被“判官”救出来的。光“判官”两个字就足够写一百条头版新闻。
谁不知道这个名字现在有多火?
全联邦国的网民都在讨论他,有人说他是英雄,有人说他是疯子,有人说他是城市传说,有人说他是真真实实存在的活阎王。
现在活阎王居然跑到缅国去救人了,还救回来上千号人。这种新闻谁抢到谁就赢了。
记者们开着采访车、面包车、甚至骑着摩托车往边境线赶。
有人半夜就出发了,有人在路上堵了三个小时才到,有人连机器都没来得及调试好就往里冲。
他们被边防军和警察拦在警戒线外面,但拦不住他们的热情。
十几台摄像机架在路边,四五个话筒同时伸到警戒线旁边,对着执勤的士兵喊问题。
闪光灯啪啦啪啦地响,把边境的晨光照得更加刺眼。
南省警察厅反应也很快。省厅连夜抽调了一百多名警员,组成了几个询问小组,又从各个分局借调了民警和户籍警,赶到边防站负责人员登记、身份核查和询问笔录。
这件案子牵扯太大,涉及到非法越境、人口贩卖、组织偷渡,还有那个让所有警察都头疼的“判官”。
上面交代得很明白,先把人接回来,再一个一个查。尤其是判官的事,必须问清楚。
十几顶帐篷被临时改成了询问点,每个帐篷门口都排着长长的队伍。有人坐在小马扎上等,有人蹲在草地里喝水,还有人靠在行李包上打盹。
从园区里逃出来的一千来号人被分成了几十个组,分别叫到不同的帐篷里做笔录。
男人由男警员询问,女人由女警员询问。
每个帐篷里都摆着一张折叠桌、两把椅子,桌上放着纸笔和录音笔。
唐知颜坐在一张折叠椅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不安地绞着外套下摆。
桌子对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警,年纪不大,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上有个小酒窝。
女警先是倒了一杯水推过去,又抽出一张纸巾放在她手边,声音放得很轻:“别怕,就简单问你几个问题。想到什么说什么。”
唐知颜点了点头,把声音放平:“我叫唐知颜,十九岁,南省云河市人。大三学生。我是去泰国旅游的时候被人下药绑走的,后来被卖到缅国一个叫黑K三区的园区里做荷官。”
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说到“园区”两个字的时候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女警看了她一眼,没有催,只是点了点头,旁边负责记录的警员在键盘上敲得飞快。
女警继续问,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:“他们为什么要绑你?园区里有多少人?你被关了多久?”
唐知颜的眼睛垂了下去,好一阵没说话。然后她抬起头,把那些事慢慢说了出来。
园区里的铁床,走廊里的叫骂声,被拖出去的人再也没有回来。
她说得断断续续,有些句子说到一半就断掉了,像一条被石头堵住的溪流。
女警没有催,只是把纸巾又推得近了一点。
“后来呢?”女警问。
“后来……有人闯进了园区。我们听到枪声、爆炸声,到处都是火。有人说是判官。大巴车开到了楼下,我们被送上去,又被送到了边境。一路上都是判官在指挥。”
说到这里,唐知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“我能回来,多亏了判官。谢谢他。我这条命,是他给的。”
女警在笔录上写下了“判官”两个字,然后停下了笔。她侧头看了旁边的记录员一眼,记录员把录音笔又往前推了一点。
“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?有没有看到过他的脸?”女警问。
唐知颜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他一直戴着面具,有时候戴帽子,还有口罩。从来没有摘下来过。”
“那你知道他现在去哪里了吗?”
“不知道。到了边境之后他就走了。”唐知颜说,“我们到了安置点之后,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。”
女警点点头,合上文件夹。她站起来,从旁边的箱子里拿了一盒牛奶递给唐知颜:“没事了,你可以出去了。等消息。”
唐知颜接过牛奶站起来,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,回头问了一句:“你们会抓他吗?”
女警没说话,只是露出那种不太好回答时才会有的官方笑容。
唐知颜没再问,走了出去。
她走出去之后,罗云缨正好被叫到隔壁的帐篷里问话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门口交错了一下,都朝对方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罗云缨走进去坐下来,同样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。
她的回答和唐知颜差不多,不同之处在于她是从皇家之夜逃出来的,被救之前已经在夜总会里被关了快两个月。
说到判官的时候,她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没有判官,我可能已经被那些人卖了。”
女警照例记录,照例点头,照例递了一盒牛奶。
男兵那边的询问帐篷里气氛就没这么温和了。
几个男警员面色严肃,问话的语速也快,像审犯人一样。
有人问判官的身份,有人问判官有没有跟着一起过境,有人问林河那二十几个拿枪的人是什么来路。
李园坐在椅子上,左手的布条已经换成了正规的绷带,手腕上还能看见没擦干净的血痂。
他的回答就三句话:“判官救了我们。枪是他发的。我们到了边境以后他把我们交给边防军就离开了。去了哪里我们不知道。”
他翻来覆去就这三句话,警察再怎么问,他都不改口。
傅恒说得更圆滑一些,他以前跑长途运输,和交警打过不少交道,知道怎么把话说得既老实又不给关键信息。
问判官长什么样,他说戴着面具。问判官穿什么,他说黑衣服黑帽子。
问判官有没有摘过面具,他说没看到。再问,就是不知道。
男警员们问得也头疼,可越问越没办法。
问到最后,这些警察自己心里也犯嘀咕。能救出这么多人,还能带着他们穿过枪林弹雨翻越国境线,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?
他们嘴上说判官是通缉犯,可心里多少都有些动摇。
警察也是人,也有良心。干这行久了,见过太多人渣。
判官虽然犯法,但干的是他们穿着警服想干又干不了的事。这种矛盾,没法写在笔录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