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河从营帐里出来,阳光兜头盖脸地照在脸上。他沿着那条铺满碎石的小路往北走,走了没多远,就看到了龙骑士团。
龙骑士团靠在一棵歪脖子树旁边,左腿的裤管被剪开了一截,纱布从大腿一直缠到膝盖,最外层渗着暗红色的血印子。
他嘴里又叼了根没点着的烟,看见林河出来,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朝他抬了抬下巴。
“怎么样?没为难你吧?”
林河走到他面前,把帽檐往上推了推。“没事。他让我走。”
林河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营帐,几个士兵正把收缴的枪械装进木箱里,还有人在给逃出来的人登记信息。
他收回视线,对龙骑士团说:“我不能留在这里。官方还在通缉判官。我多待一刻,这里的人就多一分麻烦。”
龙骑士团点了点头。他把烟夹在手指间,拇指在滤嘴上一下一下地捻着。“那你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我还有事要处理。我就不跟你一起走了。”林河看着他,“你带他们回去。到了上京,继续盯着那帮绑架的团伙。不把那些人揪出来,以后还会有人被抓到缅国来。”
龙骑士团把烟叼回嘴里,没点,就这么咬着。
“放心吧。那帮兔崽子我盯着呢。之前在上京让他们跑了几回,这次我先把窝找到,等你回来一锅端。”
他们说话的工夫,李园那十几个人也围了过来。
他们站得稍微远一点,不敢靠近,像一群做错了事又不知道错在哪里的小学生。
有人胳膊上缠着布条,有人脸上抹得灰一块黑一块,有人眼睛里还挂着没散干净的血丝。
他们十几个人挤在一起,看着林河,又看看龙骑士团,最后还是李园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林哥,我们想跟着你干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在肚子里过了好几遍才吐出来。
林河看着他。
“跟着我做什么?”
“就像你一样。”李园说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十几个人,又转回来,“我们也想做你做的事。去收拾那些人,救那些还没出来的人。我知道我们没什么本事,枪法也不行,胆子也小。但我们可以学。你让我们做什么,我们就做什么。”
他身后的人跟着点头。那个马尾女人站在最后面,眼睛还是红的,但下巴抬得很高。
平头男人没说话,只是把两个拳头攥得紧紧的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其他人也用各自的方式表达着同一个意思。
林河沉默了片刻。他一个一个地看着这些人的脸。都是普通人,有开车的,有做小买卖的,有学生,有打工仔。没受过训练,没摸过枪,更没杀过人。
他们今天能站在这里,完全是靠着一股子被逼到绝路后生出来的狠劲。这样的人死得最快,但也最愿意拼命。
“做这种事,随时会坐牢。严重点,命都没了。”林河说,“你们想清楚了。”
没有人说话,但也没有人后退。李园第一个点头,其他人跟着点头。
没有人大声喊口号,但那种安静里透出来的东西,比喊出来更有分量。
“行。”林河说,“先跟龙骑士团回去。让他带你们训练,把体能和基本的东西都练上来。等我回去之后再安排。”
李园得了这句话,整个人明显松了下来,像是肩膀上一直压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被搬走了。
他转头看向龙骑士团,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:“龙哥,以后多指教。”
龙骑士团摆了下手,把烟从嘴里拿出来,用烟头朝他们点了点:“别叫得这么肉麻。跟我走,我让你们往东就往东,让你们趴下就趴下。谁要是吃不了苦,趁早滚。”
他嘴上说得硬,但林河听得出来,他心情不错。
龙骑士团这人就是这样,嘴硬心软,真到训练的时候,他比谁都上心。
正说着,几个士兵走了过来。
他们先是看了看林河,然后把目光转向龙骑士团和李园那一群人,说要把他们带到安置区去。
龙骑士团朝林河使了个眼神,带着李园他们跟着士兵走了。
林河站在原地,看他们走远了,才转过身,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安置区在一片背风的开阔地上,几百号人分批聚在几顶大帐篷附近。傅恒和唐知颜他们已经在里面了。
傅恒正帮几个年纪大的人把毯子铺好,唐知颜和罗云缨坐在人群边上,手里捧着边防军发的面包和水,谁也没有吃。
看见龙骑士团带着人走过来,傅恒一下子站起来迎了上去,唐知颜也拉着罗云缨站了起来。
“你们回来了!”傅恒走到龙骑士团面前,眼睛在他身后那十几个人脸上扫了一遍,又往他身后更远的地方张望了一下,没有看到那个戴面具的身影。
他愣了一下,小声问:“判官呢?”
罗云缨也往龙骑士团身后看。唐知颜的视线越过龙骑士团的肩膀,在人群里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。
没有。
哪里都没有。
她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,但没发出声音。
龙骑士团把冲锋枪从肩上取下来,靠在腿边,压低声音对围过来的几个人说:“判官走了。他还有事,不能留在这里。以后谁问起,就说没见过他,也不知道他叫什么。明白吗?”
傅恒他们全都点了点头。唐知颜站在原地看着龙骑士团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她的睫毛颤了两下,像是想再确认一遍,但最终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: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看向南边的方向,好像在找什么。
罗云缨走到她身边,拉起她的手,用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。
两个人都没有再问,只是转身坐回了人群里。
唐知颜低着头,手心里是一瓶还没打开的水。她本来想,等一切安定下来,她要亲口对判官说一声谢谢。
谢谢他在园区里把她从大巴车里带出来,谢谢他在蛇窝前面一把抓住她的脚踝,谢谢他给了她一条命。她没等到这个机会。
那个人像一阵风一样,把她带出地狱,然后自己消失在了风里。
唐知颜轻轻弯了弯嘴角,把那瓶水慢慢拧开,仰头喝了一小口。她相信,以后还会有机会见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