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轮测试持续了两个星期。
他们没有固定地点。计算机房有空就在机器前跑,没空便抱着记录表去食堂、图书馆台阶或教学楼没人上课的教室。十一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苏雨桐写字时戴着露指毛线手套,马飞则把热水装进罐头瓶,拿它压住总想卷起的打印纸。
苏雨桐把四十七组查询重新编号,每次用抽签决定顺序。马飞不得提前看测试词,只能拿到查询编号、响应时间和人工相关性评分。
第一次随机测试,首条正确二十三组。
第二次,二十五组。
第三次回落到二十二组。
苏雨桐把三次抽签纸都留着,要求管理员随便挑一组复核。管理员抽到第二次,重跑后只对二十四组,比原记录少一组。两人查到最后,发现第十七条的人工判断不一致:一篇文章提到了目标概念,却没有回答查询者的问题。
马飞把它从“相关”改成“部分相关”。苏雨桐又找来最初提出查询的学生,让他自己看结果。对方只读两行便摇头,说这不是他要找的东西。
二十五变成二十四,统计表却更可信了。苏雨桐把三套评分标准整理成一页,贴在机房墙上,后来借机器的两个研究生也照着给自己的程序打分。
表面上,新版本比演示时的二十六组更差。原因却很清楚:固定顺序让热点缓存提前装入了后续查询需要的词项,制造了虚假的提升。
“所以我那版缓存不能算成功。”苏雨桐说。
他们坐在食堂角落,桌上铺着测试表。午饭时间已经过去,清洁工在远处拖地。
“方案有效,评估方法错了。”马飞说。
“评估错了就不能说方案有效。”
“那就写成待验证。”
苏雨桐在记录上划掉“性能提升百分之三十一”,改为“固定查询集下平均磁盘访问次数下降;随机集效果未确认”。
她对数字的谨慎让马飞想起最好的试验工程师。不是不允许成功,而是不允许结论比证据多走一步。
清洁工的拖把已经碰到桌脚,示意他们该让地方。两人把纸收起来,端着冷掉的饭盒挪到门外长凳上。马飞的白菜里没有几片肉,苏雨桐从自己饭盒里夹了一块豆腐给他,算作上次那张打印纸的回礼。
“你准备一直这样业余做?”她问。
“到明年离职。”
“离职以后呢?”
“注册公司,先接数据库和局域网检索项目养活团队。公开网页搜索至少还要两年。”
“两年?”
“1998年做第一版正式产品。”
苏雨桐抬起头:“你连明年房租都没有,为什么把1998年说得像已经算过?”
马飞当然算过。不是一次,而是在另一段人生里看过整个行业怎样兴起、泡沫怎样破裂、后来者怎样被收购或消失。
他不能说这些。
“因为网络基础设施需要时间,中文站点数量也需要时间。”他回答,“太早推出,只会把演示当产品。”
“这次像工程判断。”
“上次不像?”
“上次像预言。”
马飞笑了笑。
窗外有学生抱着书跑过。苏雨桐把测试表收成一摞,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。
“我可以继续做。”她说,“但不是你口中的‘帮忙’。”
“你开条件。”
“第一,我的学业优先。每周最多十二小时,考试月减半。”
“同意。”
“第二,中文切分、查询评估和编码识别算我的研究方向。我有权决定是否拿其中非保密部分写论文,署名按实际贡献。”
“同意。涉及公司代码的部分另做边界清单。”
“第三,我可以否决没有对照实验的技术上线。”
“技术上线可以。公司经营决策不能一票否决。”
“我也没要经营权。”
“那就写清楚:对检索质量基线有否决权,争议时必须补实验。”
苏雨桐看了他一眼:“你谈条件很熟练。”
“见过太多没写清楚的合作。”
“你才三十岁。”
“航天项目里,接口少写一个单位都能吵半年。”
她接受了这个解释,继续说:“第四,费用不能让我垫。机时、打印、软盘都记账。你没钱可以延期支付,但必须承认是公司的成本。”
马飞点头。
他没有立刻许诺工资。现在说一个付不起的数字,只是把诚意伪装成债务。
“在公司有收入前,按实际费用报销,再加每小时两元的研究补贴,延期记账。”他说,“公司注册后,给你技术合作者的分期股权。比例现在不定,等我们把职责和投入算清楚。”
苏雨桐皱眉:“不定比例等于没有。”
“随口给一个比例也等于没有。股权对应长期责任,不是奖励。”
“那设期限。你正式离职前给出方案,我有权拒绝。”
“可以。”
马飞在纸边写下1996年3月31日。苏雨桐又在后面加了一句:方案至少提前十五天交付,不能到期当天逼迫决定。
“你连拒绝都要留准备时间?”马飞问。
“只给一分钟考虑的选择,不叫选择。”
马飞把“三月三十一日”划掉,改成“三月十五日前”。
她把条件逐条写进合作记录,最后空出一行。
“还有什么?”马飞问。
“你真正想做的不是搜索,对不对?”
食堂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电流声。
马飞没有否认:“搜索是第一台发动机。”
“给什么提供推力?”
他看向窗外的天空。
冬云很低,看不见星星。远处只有教学楼屋顶的天线。
“有一天,我会成立一家航天公司。”
苏雨桐的笔停住。
“民营航天?”
“是。”
“现在连私人接入互联网都很麻烦,你要造火箭?”
“不是现在。先让公司有能力活过一次又一次失败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急?”
这个问题再次来到面前。
马飞沉默几秒。
“因为我见过一种结果。”他说,“很多人把每个局部都做对,最后仍失去整枚火箭。我不想再等到事故发生才知道组织缺了什么。”
这不是全部真相,却不是谎话。
苏雨桐没有追问他“见过”是什么意思。
窗外传来卖烤红薯的吆喝声。两人都停了片刻。马飞说完火箭,肚子却很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。
苏雨桐低头看了看他空掉的饭盒:“民营航天先欠了一顿晚饭。”
“记公司成本。”
“公司还没注册。”
“那记发起人个人债务。”
他们下楼买了一只最大的烤红薯,从中间掰开。卖红薯的老人称重时多算了两分钱,苏雨桐核过秤,把钱要回来。马飞看着她把两枚一分硬币塞进费用信封,没再笑。
她在最后一行写道:
长期目标不构成要求任何成员牺牲当前选择的理由。
“这条你同意吗?”她问。
马飞看完,郑重签下名字。
“同意。”
苏雨桐也签了名。
那张纸没有公章,也没有确定股权。苏雨桐借来复写板,一笔一画重新誊了两份,日期写成1995年11月3日。她把其中一份装进书包内层,另一份交给马飞。
“弄丢了不补签。”她说。
马飞折到一半又展开,改用文件夹夹好。他们在食堂门口分开,苏雨桐赶晚上七点的课,马飞去邮局寄还母亲那张汇款单。
走出几十米,他摸到口袋里的两枚一分硬币,又折回去投进费用信封。信封正面原本只写着“机时”,苏雨桐添了三个字:及晚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