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城市,军区大院。
午后清冷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军区大院第五排红砖楼一单元的门前。
屋外共用走道上,一排烧黑的煤球炉整齐地靠着墙根,几只搪瓷碗扣在旁边的小马扎上,几户人家晾晒的萝卜干、干豆角丝挂在细绳上,在微风中轻轻晃动。
这便是这个年代干部家属做饭的地方,没有独用的厨房。
苏明远站在其中一只冒着蓝苗的煤球炉前,眼神专注。
王青峰跟在他身边,眼睛紧紧盯着苏明远的一举一动,怀里抱着刚从邻居家借来的一个旧物——一个笨重的、外面糊着一层黑灰、内里却露出细腻红褐色粗陶釉面的圆肚瓦罐,当地人称为“药罐子”。
“苏哥,你看这个行不?李家嫂子说这是她婆婆以前熬药用的,一直压在床底下落灰。”
“行,就这个!”苏明远接过来,入手颇沉,釉面有些地方已经剥落,露出了深色的陶胎,掂量了一下,厚实又透气,是熬药的上选。
他熟练地用水瓢接水,仔仔细细地把瓦罐里外刷洗了好几遍,直到附着在釉面上的积年老垢被大致去除,水面上浮着的灰尘碎屑被彻底冲净才罢手。
“得干净透了。”苏明远把洗好的瓦罐放在旁边晾着的干净石板上,“这老砂罐子用老了,药性跟它合得来,比那新家伙强。”
他解释道,新鲜的山泉水被“哗啦啦”注入瓦罐中,淹过了瓦罐鼓出的大肚子。
苏明远小心地拿起用青苔仔细包裹、保持着绝对鲜嫩的草药。
先是最珍贵的带须带土的夏菇草根,那细密洁白如发丝的根须轻轻舒展,带着山林深处土壤的气息。
然后是深紫色主根肥厚、缠绕着土坨的绞股蓝。它们被小心翼翼地放进瓦罐清冽的山泉水里。
瓦罐被稳稳地架在蜂窝煤炉子上,淡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黑黢黢的罐底。
王青峰搬了个小马扎,几乎是把屁股钉在了炉子旁边,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瓦罐口。
水在慢慢加热,细密的气泡开始从罐底浮上来,发出极其轻微的“咕嘟”声。
令人惊讶的是,随着水汽的蒸腾,瓦罐里飘散出来的,竟不是寻常草药那股霸道苦涩甚至刺鼻的怪味,反而是一股极其清冽、甚至带着甘甜的草木清香!
像是春天雨后新抽嫩叶的山笋,又像山涧石缝边刚掐下的薄荷芽尖,丝丝缕缕,弥漫在秋日下午微凉的空气中。
“苏哥...这...这味儿...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啊?”王青峰使劲抽了抽鼻子,眼神里充满疑问,还带着一丝不太敢相信的期盼。
苏明远也坐在旁边一个小马扎上,手里拿着一片不知从哪捡来的薄木片,眼睛盯着那火候,脸上却带着一丝笃定的微笑:“好药味就净。新鲜根茎里的精华在透出来。莫心急,这才刚开始。”
他说话间,拿起旁边的蒲扇,不紧不慢地对着炉子口扇着风,调整着火苗的大小,让那一簇蓝色始终温顺地包裹着瓦罐底部。
时间缓慢流淌。
太阳从泛着金黄的树叶梢头,一点点滑到西边楼群的背后,最后只剩下天边一抹模糊的橘红镶边。
瓦罐里的水,经过了两个时辰的持续文火熬煮,已经从满满一罐清澈见底的山泉水,在“滋滋”的水汽蒸腾声中,缩减到了原来的三分之一不到。
那原本清冽的草木甘香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转变。
一股浓郁醇厚、带着一丝沉稳苦涩的独特药香,混合着泥土的根茎气息,开始强势地盖过了所有空气里的其他味道,弥漫开来。
这才是药味!
王青峰深深吸了一口,那味道冲进鼻腔,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淀感,直冲肺腑。
药汁被小心地倾倒出来时,只剩下了小半碗。
颜色是深邃的棕褐色,在敞口的粗瓷碗里微微荡漾,如同古玉沉淀的光泽,浓郁得能化开。
那股药味也浓缩到了极点,闻着都让人精神一凛。
林晚秋半靠在床上,看着王青峰像捧着圣旨一样小心翼翼捧进来的小半碗药汤,那浓烈到有些熏人的药味让她本就苍白的眉头下意识地蹙紧。
良药苦口,她是知道的。
“晚秋,喝了吧。”王青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,又有几分小心。
林晚秋深深地看了丈夫一眼,又看看站在一旁神情温和却难掩关切的苏明远。
她点点头,接过粗瓷碗。
冰凉的碗壁贴着手指,她屏住呼吸,鼓起勇气仰头,将那一碗滚烫苦涩的汁液一口气灌了下去!
“呃......”极致的苦涩瞬间席卷了口腔喉咙,她呛了一下,剧烈地咳嗽起来,身体也跟着震颤。
王青峰慌忙拍她的背:“慢点!慢点!”
然而,几秒钟之后,异样的感觉开始出现了。
那浓烈的苦味仿佛一下子从喉头钻进了身体的深处。
随后,一股奇异的温热感,如同新烧好的炭火盆刚放进房间,迅速而坚定地从胃里弥漫开,沿着四肢百骸的经络扩散开来。
“呼......”林晚秋长出了一口气,这口气呼得悠长又仿佛带走了许多浊气。
她苍白的脸颊上,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速度,晕染开两团久违的、极其自然的红晕,像是染上了初春桃花的颜色!
额头、鬓角、后颈,细密温热的汗珠悄悄地渗了出来,黏住了几缕发丝,但并不是那种让人难受的病汗。
最让王青峰心跳几乎停止的变化发生了。
她试图掀开被子下地,脚尖沾到冰凉的水泥地时,身体只是轻微地晃了一下,随即自己伸出手扶住了床沿。
虽然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,显示着她依旧虚弱的力量,但她的双腿不再是软绵绵毫无支撑。
她靠着自己双腿的力量,扶着床沿站了起来。
虽然只是站了几秒钟就感到脱力喘息着坐了回去,但这短短的几秒,在王青峰眼中却宛如神迹。
他猛地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都没感觉到疼!眼眶瞬间通红,声音抖得不成句子:“晚秋...你...你看!你看!真...真站起来了!有劲了!真的有劲了!”
他像个孩子般语无伦次,蹲在床边,双手死死握住林晚秋放在被子上的手,感受着她指尖那不再冰冷得吓人的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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