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明远忙站起身,带着一身疲惫,一手一个用力把两人搀起来。
他喘着气,脸上没有半分责备,只有理解和坦诚,汗水顺着他年轻的脸颊流下:“天林哥,武新哥,你们快起来!千万别这样,你们是青峰哥的生死兄弟,着急上火,担心他的安危,那是人之常情。都是好心,都是为了救人!”
“说到底,是这急救法子的确少见,怪不得你们!现在青峰哥缓过来了,就是万幸!”
他转头看向还处于巨大震撼中的陆铁砧,开口安慰道:“陆老叔,您更没错,倒背颠簸的法子在大多数情况下确是好法子。只是这次是青峰哥呛得太深,情况特殊!”
他这短短几句话,既安慰了战士,也算是给老猎人一个台阶下。
陆铁砧盯着苏明远看了半晌,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湿冷的空气,喉结滚动了一下,最终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掌,重重地在苏明远肩膀上拍了两下。
他一个字没说,但那浑浊眼里复杂的震动和一种重新审视的光芒,却胜过千言万语。他默默弯腰,捡起那根浸湿了的粗麻绳,重新缠回腰间。
有了这次生死插曲,后面的山路虽依然难行,但众人心神都定了许多。
陆铁砧在前带路,脚步越发沉稳精准。王天林和崔武新轮流背着行动还有些虚软的王青峰,那份沉默中的保护姿态,比之前更加倍小心。苏明远走在一旁,时不时看看被王青峰紧紧抱在怀里始终没离过手的油布药包。
日头偏西,当那堵熟悉的刻着“野人峰”三个褪色大字的界碑终于出现在眼前时,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。
连番的生死搏斗和长途跋涉,早已将早上吃下去那点黑面窝窝头和咸肉干的能量榨得精光。肚子空鸣如鼓,嗓子里干得冒烟。
苏明远从水壶里小口小口地啜着仅剩的一点凉白开润喉,坚决不肯再碰那硬得硌牙的干粮,他宁愿强忍着饿,只摸出仅剩的两小条硬肉干,费劲地嚼着。
刚下山踏入溪口村地界,吉普车就停在不远处等着。王青峰根本顾不上换洗身上沾满泥土和苔藓、还在滴水的衣裤。
他推开前来搀扶的村民,只哑着嗓子对赵桂梅说了句:“婶子,东西我们拿到了,真是太谢谢你们了。”
他说完便紧紧抱着那个包裹着救命仙草的油布包,在苏明远的搀扶下,和同样一身狼狈但眼神锐利的王天林、崔武新一起钻进了吉普车后座。
车轮卷起干燥的黄尘,在夕阳的余晖中,向着山城市区方向绝尘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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军绿色的吉普车在崎岖不平的公路上颠簸跳跃,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,车灯切开浓墨般的夜色,引擎持续的轰鸣声是车厢里唯一的节奏。
王青峰瘫坐在后座角落,脸色依旧苍白,但精神已然恢复不少,他几乎是本能地将那包珍贵无比的草药紧紧护在怀里,双眼熬得通红,像两枚烧红的炭。
他不敢闭眼,脑海里全是妻子苍白无力躺在床上的身影。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,妻子温婉的笑脸,这些年被病痛折磨得灰败无光的眼神......每一次喘息都像钝刀子割他的心。
驾驶座上,王天林和崔武新轮换着。
崔武新开车时眼神锐利如鹰,死死盯着前方路况,王天林则手握方向盘时更是沉稳有力,仿佛要把这铁疙瘩稳稳开进天亮的曙光里。
累了?抽根烟提提神,掐一把大腿肉!
他们两人深知,时间就是王青峰媳妇的命,早一刻到,总比晚到的好。
副驾的苏明远在剧烈的颠簸中假寐养神,实际意识沉入了脑海深处——他在反复推敲着那个针对严重低血钾症的“鲜草根煎汤”方子的配比火候,以及万一药效不足的备选方案。
腰间,那把王青峰给的黑星手枪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这一路的凶险。
一天一夜,除了给水壶补充过两次水,车轮几乎就没停过。熬红的眼,绷紧的神经,和胃里因饥饿而持续不断的咕咕声作伴。
当晨曦微露,军绿色吉普车终于穿过持枪哨兵的检查,驶入了山城市郊那座绿树掩映、红砖楼整齐排列的军区干部大院。
在第五排一栋五层红砖楼前停下,这是60年代标准的家属楼。楼前有小院,几户人家共用楼体外侧搭建的一排简易厨房,煤炉灶具都在屋檐下。
“苏哥,这边!”王青峰跳下车,声音干涩却带着一丝急切,抱着药包就往一楼最东边那户快步走去。
苏明远紧随其后,王天林和崔武新则极其默契地对视一眼,停住了脚步,没有跟进去。
他们很清楚,这个时候他们再凑上去也帮不上什么忙,人多了反而生乱。
“天林哥,武新哥,你们辛苦一路...”苏明远刚要招呼。
王天林挥挥手,脸上依旧板正,但眼神缓和了不少:“苏同志,你和青峰进去,救人要紧。我俩去那边洗漱一下,回头去招待所眯会儿,需要帮手了叫一声。”
他们身份特殊,不宜在王书记家属房里久留,更不想干扰医生,此时在他们心里,苏明远已经是救命神医,两人说完便转身走向大院公共水池方向。
王青峰推开刷着深绿色油漆的木门,苏明远跟着王青峰走进屋里。一股淡淡的、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虚弱气味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。
这就是两室一厅一卫的标准格局,水泥地面,白灰墙已经有些发黄。狭小的“厅”里靠墙放着一张吃饭用的方桌和两把木椅子。
主卧门开着,王青峰径直冲了进去,急切地呼唤:“晚秋!晚秋!药我找到了!我...”
苏明远跟着走进卧室。
一张老式铁架床上靠坐着一位年轻妇人,正微微侧头看过来。正是王青峰的妻子林晚秋。
她看着约莫二十出头,眉眼原本是极清秀温婉的,但此刻脸颊深陷,皮肤是一种病态的、几乎没有血色的苍白,像蒙着一层尘土的老宣纸。
嘴唇也是干裂发白。乌黑的头发显得有些枯槁,勉强用一条素花手绢系在脑后。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薄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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