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特里斯坦的话，兰斯洛特的剑尖微微颤了颤。
推翻神明？他当然想过！
但没过两秒，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，因为这实在是太过离谱。
先不说曾经在背后推动亚瑟王死亡的是哪位神明，兰斯洛特连这个都不知道。
就说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众神之战，估计祂已经死在了神明的内斗中了。
就算那个神明还活着，就单说与神明抗衡这件事，兰斯洛特就觉得基本上不可能。
正是因为自己对于神明的怨念，当初在美丽国纽约，才会有了那么一场与耶和华的正面交锋。
要不然一开始制定的计划，其实就只是把耶和华引出来就可以离开了。
而在那场战斗中，自己根本没有一点反抗之力，
如果不是扫墓人及时赶到，他的这条命已经没了。
所以对于兰斯洛特来说，推翻神明这种事只能想想，还是寻求点实际的吧——
把圆桌骑士的背叛者莫德雷德拿下，把他的灵魂镇压在阿瓦隆，永生永世向亚瑟王赎罪！
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。
特里斯坦看着兰斯洛特的表情变化，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。
他歪了歪头，棕色的卷发从肩头滑落，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，你和终焉教廷做的交易并不能使你变得更强，但主可以啊！有了主赋予的力量，再加上你的天赋，真正的神明都会畏惧你！”
兰斯洛特没有说话，但剑尖又微微颤了一下。
特里斯坦往前迈了半步，完全不介意那柄银色长剑仍然抵在他的颈侧。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带着一种诱人深入的危险感。
“况且，你就不想知道，当年究竟是谁导致了亚瑟王陨落吗？是谁让莫德雷德释放了内心的欲望吗？又是谁蛊惑的你，让你和王后桂妮维亚……”
他的话没有说完。
兰斯洛特的剑刃再次抵在了他的脖子上，力道不轻，锋利的剑锋割破了他颈侧的皮肤，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浮现出来，暗红色的血珠沿着剑刃缓缓滑落。
兰斯洛特的声音冷到了极致：“我和王后没有发生任何不应该发生的事情！”
特里斯坦丝毫不慌，即使脖子上已经出现了一道血红的印记，他的嘴角甚至还挂着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。
他缓缓抬起手，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剑刃，将它往旁边拨了拨：
“是的，这是公认的事实。但智慧伟岸的亚瑟王当时为什么就没看出来呢？
为什么他偏偏选择了相信那些谣言，直接发兵讨伐你，才给了莫德雷德反叛的机会呢？”
兰斯洛特的目光闪烁着寒芒。
特里斯坦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针，精准地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。
当初间接害死了亚瑟王的事实，一次次地折磨着兰斯洛特的精神。
每一个夜晚，他都会梦到卡美洛特的城墙在烈火中崩塌，梦到亚瑟王倒在血泊中的身影，梦到莫德雷德那张扭曲的笑脸。
那些画面反复重播，一遍又一遍，事到如今，甚至已经到了成就心魔的地步。
兰斯洛特晃了晃脑袋，像是要把那些翻涌上来的记忆碎片甩出去。
他的声音有些发干：“你是说……你知道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是哪位神明？”
特里斯坦不屑地笑出声，动作中带着赤裸裸的怜悯，似乎对于兰斯洛特的问题有些嗤之以鼻。
“你还是没有理解我说的天真是什么意思，你不应该问我那位神明是谁，你应该问我……都有哪些神明加入了当年的那场赌局！”
兰斯洛特浑身一震。
他的瞳孔剧烈收缩，蔚蓝的眼瞳中翻涌着崩溃般的震动。
不用特里斯坦再解释得更详细一些，兰斯洛特都能想象得到“赌局”两个字背后具备着何等讽刺的意味。
他张了张嘴，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了：“难道……难道我们当初所经历的一切，就是……就是一场神明之间的赌局吗？！”
特里斯坦看着他，嘴角的弧度更深了：“终于明白了？”
兰斯洛特依然不敢相信：“可是……你怎么会知道？”
“这种秘辛，当然是主告诉我的了。”特里斯坦理所当然地说道。
“要不你以为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巧合叠加在一起，导致了亚瑟王的死亡？”
兰斯洛特只感觉脑海中一团乱麻，他问出的话已经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了：
“神明的赌局？赌局的内容是什么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
特里斯坦解释道：“我刚知道的时候比你还要吃惊，但事实就是如此。
要不是主，我们还被蒙在鼓里。
我们之前所信仰的那个什么狗屁上帝，不过就是一个因为活得太久而感到无聊、肆意玩弄凡人取乐的卑劣存在罢了。
祂座下的御前七天使，除了大天使长米迦勒之外，全都是这场赌局的参与者！
祂们赌亚瑟王的下一场战斗能不能赢，赌亚瑟王会不会与自己同母异父的姐姐摩根偷情，以及……赌你能不能忍受得住诱惑，与高贵的王后真的发生点什么……”
“够了！别说了！”
回应特里斯坦的，是兰斯洛特的一声暴喝。
此刻的兰斯洛特是真的有些崩溃了。
他本来以为，自己被蛊惑而与桂妮维亚产生感情，是神明在这背后唯一的推手。
但没想到，这竟然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神明导演的大戏！
他再也握不住手中的长剑，剑身铛的一声掉在石砖地面上，兰斯洛特踉踉跄跄地往后退去，银色的盔甲在昏暗的大厅中显得格外苍白。
但特里斯坦并不打算就这样住嘴，他继续往前走了一步，声音平静而清晰：
“至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，你得去问那位大魔法师梅林。
去问问，亚瑟王到底是怎么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。
去问问他到底暗中收了多少天使的好处，拨弄亚瑟王的血脉和命运，才让历史变成了如今的样子的。”
兰斯洛特抬起头，那双蔚蓝的眼瞳中已经失去了焦距，目光空洞地望着特里斯坦的方向：
“梅林……连他也是天使的人？”
“多新鲜的事情啊！”特里斯坦摊了摊手，
“由于【大绝地天通】的存在，神明无法直接干预人间，才有了梅林的存在。
所以你根本无法想象，天使们为了取悦耶和华所做出的这出戏，到底和梅林做出了多么肮脏的交易！”
他顿了顿，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，嘴角咧开了一个残忍的笑容：
“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。祂们现在一个不剩，都死在了其他神明手中。
宙斯杀得最多，乌列、沙利叶、雷米尔都是祂杀的。
加百列死在了湿婆手里。拉斐尔被羽蛇神库库尔坎直接生吞了，哦，我和高文还亲手宰了一个拉贵尔呢！”
他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：“你是不知道，那个所谓的‘上帝的复仇者’，跪在我们面前哀求的样子有多好笑。
不过还不等我多折磨祂几年呢，高文就先把祂宰了，真是可惜了！多好的一个玩具啊！”
说到这里，特里斯坦眼中的失望简直溢于言表，他似乎真的是因为失去了一件趁手的玩具而悲伤。
不过他很快就又露出了玩味的神色。
“现在御前七天使只剩下米迦勒一个了，但祂还被耶和华打发去了伊甸园。又因为【绝地天通】，导致伊甸园和神界与人间断裂了，连上帝祂老人家自己都召不回米迦勒了。”
特里斯坦啧啧了两声，“这算不算是一种自讨苦吃？身边的狗腿子都没了，啧啧，这不得闷死祂啊？”
他微微偏了偏头，又看向兰斯洛特的眼神中多了一种促狭：“诶，听说你上次和祂打了一架？
说实话，祂表面上看着生气，但其实内里应该还挺高兴的。毕竟在祂的眼里，又多了一个新的玩具。”
特里斯坦的语气极尽调侃，但兰斯洛特却是一言不发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，也不知道此刻他应该做出什么反应。
本来他只是想要拿下莫德雷德的灵魂，好让自己的灵魂得以安息。
但现在……好像真正为亚瑟王复仇的，是特里斯坦才对，而自己一直都是被众神操控的跳梁小丑而已。
特里斯坦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声音忽然认真了几分：
“至于莫德雷德的灵魂，早就已经被主赐给我了，我可以借给你玩几天。
走吧，我的朋友。我们才应该是一起的！
虽然那些该死的天使们死了，但罪魁祸首耶和华仍然活着！梅林也依然在潜逃！
我们应该一起，一起去干掉祂们！”
干掉……祂们？
兰斯洛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这有可能做到吗？哈迪斯不过是一个主神而已，击杀同为主神的大天使还行，但怎么可能推翻一位至高神？
可如果不和特里斯坦回去，自己又能去哪里呢？
回终焉教廷？不！自从当初见到魔术师的嘴脸之后，兰斯洛特就确定了终焉教廷一定不是自己的归宿。
那群疯子筹谋毁灭世界，将所有人拖入深渊，和天使们又有什么区别？
那这个世界上，又有谁能做到呢？
想到这里，兰斯洛特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想起了一道身影，那位现身于古都大战中的、让自己也自愧不如的绝世天骄。
是叫……王陆，对吧？
斩杀至高神，未来的他……能否做到呢？
兰斯洛特的目光在那一瞬间闪烁了一下。
但就在他还没来得及抓住那个念头的时候，他的身体已经被特里斯坦拉了起来。
黑色的铠甲与银色的铠甲碰撞在一起，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。
特里斯坦的力气很大，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他往门口的方向带。
“我很期待高文见到你的时候的表情。”特里斯坦的声音从前面传来，语气中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。
“那家伙总是说你比我强，现在你回来了，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怎么说。”
兰斯洛特没有说话。
他的脚步踉跄着，跟着特里斯坦的步伐走出了大厅。
那扇印有贵族纹样的橡木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大厅里重新安静了下来。
那张巨大的圆桌依然立在中央，周围空荡荡的椅子无声地环绕着它，只不过与几百年前不同的是，不会再有其他人像是曾经的圆桌骑士一样围绕着坐在这里。
被剑风斩碎的挂毯碎片散落一地，亚瑟王裂成两半的脸在彩色玻璃窗透进来的光中若隐若现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