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特里斯坦伸出的手掌,兰斯洛特没有任何动作。
他只是淡淡地看着那只手,看着那只曾经在圆桌会议上共同举杯、那只曾经在战场上将他从尸堆中拉出来、那只现在被黑色铠甲覆盖的手。
“本来我第一次听到魔术师跟我说你投靠了那位冥王,我还不相信。”
兰斯洛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但你现在的言行,无一不在践踏我们当初的誓言与友情。”
特里斯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那只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,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,然后缓缓收了回去。
“魔术师……终焉教廷的那个逗人笑的小丑?你现在为他办事?”
兰斯洛特没有否认:“为了活着来到这个时代,我们产生了必要的合作。”
特里斯坦听完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,带着一种荒诞的笑意。
然后逐渐扩散,最终变成了一阵肆意的狂笑,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。
“那你有什么底气说我?!终焉教廷难道就是什么好东西了吗?它们筹谋毁灭世界的计划从十二世纪就开始了!你知不知道你在为一群疯子卖命?
和你相比,我效忠哈迪斯大人都显得高尚了许多。毕竟我们只是想统治世界而已。”
兰斯洛特没有再看他。
他站起身,伸手,握住了腰间那柄银色长剑的剑柄。
铮!
剑刃出鞘的瞬间,一股磅礴的剑意从兰斯洛特体内喷薄而出。
它从兰斯洛特脚下向四周扩散,所过之处,石砖地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微剑痕。
剑意冲上穹顶,在古老的石梁上刻下无数纵横交错的线条。
特里斯坦本能地后退了一步。
他的右手几乎在同一瞬间摸到了腰间黑剑的剑柄上,瞳孔中浮现出一抹警惕之色。
虽然他知道以兰斯洛特的性格,是不可能做出偷袭这种卑劣的事情的。
但这几百年的战斗,让特里斯坦早就养成了这样的个性。
强悍的力量不仅没有降低他的警惕,反而让他的警惕性变得前所未有的高。
因为他这段时间里见到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,见到了太多神力所塑造的不可思议的奇迹。
那都是他以前作为人所不能想象、不能理解的。
而他要和这些不可思议的事情战斗,那就必须更加警惕!
否则下一秒,可能自己的视野之中就会看到自己的无头尸体倒下的模样。
但兰斯洛特如他预料的那样,除了拔剑之外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
那柄银色长剑在他手中安静地垂着,剑尖指向地面。
兰斯洛特的蔚蓝瞳孔中满是忧伤,像是一片被阴云覆盖的海面。
“不论你相不相信,我都为自己现在的行为而感到耻辱。
但没办法,如果不这样做,我就永远也无法赎清自己当初的罪孽。【时间沙漏】是我唯一的机会,我必须抓住。”
他抬起头,那双蔚蓝的眼瞳直直地看向特里斯坦:“但你效忠神明,这一点我永远也想不明白。难道你没有发现,亚瑟王的死,背后是有神明在推动的吗?”
特里斯坦嗤笑一声:“那又怎样?他已经死了!那就说明他已经被神明抛弃了!而我却被哈迪斯大人看中,有了现在的实力和地位!
兰斯洛特,人就应该向前看!别再被小小的圆桌骑士的身份束缚了!就让那该死的誓言和亚瑟王的尸体永远沉寂在阿瓦隆吧!
只要你来,我主座下的第七位神之使者就是你的了!为神办事,多么光荣!甚至连我们自己都有可能……”
他的声音忽然颤抖了。
特里斯坦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,瞳孔中亮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,像是看到了某种常人看不到的景象。
“登神!”
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,整个大厅似乎都在这一刻安静了。
兰斯洛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,“被神力诱惑的迷途者。”
兰斯洛特的声音中满是悲哀。
特里斯坦的脸扭曲了一下:“被誓言束缚的可怜虫!”
兰斯洛特没有生气,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睑,将那柄银色长剑的剑尖从地面抬起,在身前划了一道弧线。
“既然我们谁都不能说服对方,那就按照老规矩来吧。”
特里斯坦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,那笑容和他那张英俊的脸极不相称
“我正有此意!反正如果今天不能把你带回去,那我也绝对不会留下你这样一个心腹大患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两人的身形同时消失了。
铮!
特里斯坦的黑剑率先出鞘,在出鞘的一刹那,符文亮起一层幽暗的光芒。
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,只留下一道黑色的残影,剑锋划破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。
而兰斯洛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放在圆桌上的头盔拿了起来,扣在了头上。
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,让他在开局就落入了下风。
特里斯坦的黑剑挥出漫天残影,每一道剑光都像是一条黑色的蛇,从不同的角度,以不同的速度攻向兰斯洛特。
剑刃破空的呼啸声连成一片,那些剑光封死了兰斯洛特所有的进攻路线,将他的每一次反击都扼杀在摇篮中,只给他留下了后退这一条路。
“你的剑术还是和以前一样,丝毫没有长进!”
特里斯坦的声音从剑光中传出,带着一种酣畅淋漓的嘲弄,“还有你的骑士守则,也让你丧失了先机!”
兰斯洛特没有说话,他不断地挥动长剑被动防守,银色的剑刃在身前划出一道道弧线,精准地格挡下每一次攻击。
铛!铛!铛!铛!铛!
剑刃交鸣声不断响彻在这座古老的城堡之中。
每一次碰撞都溅出细碎的火花,在昏暗的大厅中一闪而逝。
周围的古董家具被凌厉的剑风斩成碎片,如果一个历史学家看到这一幕,或许会心痛得晕过去。
兰斯洛特不断闪躲,脸色凝重。
“这是那位冥王赋予你的剑术?”兰斯洛特忽然开口。
特里斯坦听到这句话似乎有些破防,他的剑势顿了一瞬,那张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被侮辱的愤怒:
“蠢话!剑术是不容污染的!”
兰斯洛特面色不变,但心中微动。
他的嘴角在头盔的阴影下浮现一抹微不可察的笑容,语气略微轻松了一些:“半步兵神境界的剑术。那看起来你这些年确实没少下苦功啊。”
特里斯坦的攻势更猛了。
“为了能在再次见面的时候战胜你,你不能想象我下了多少功夫!光凭剑术,现在的我比你更强!”
从场面上看,特里斯坦的话是没错的。
兰斯洛特一直处于被压制的状态,他的后退步伐越来越快,格挡的动作也越来越急促。
但就在这时,兰斯洛特忽然来了一个变招。
在本应该挥剑格挡的位置,他的手腕一翻,变成了反手握剑的姿势。
银色长剑的剑刃贴着他的小臂,剑尖朝后,整个人的中路门户大开。
特里斯坦的黑剑直直地劈了下来。
“放弃了吗?”特里斯坦的脸上浮现一抹狞笑,“就算是这样,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!”
反正哈迪斯会召唤亡灵,就算是在这里杀了兰斯洛特,他也不担心什么。
到那时候,兰斯洛特就再也不能违背祂的意志了。
不过黑剑即将砍中兰斯洛特盔甲的那一刻,兰斯洛特的身体忽然化成了一道残影。
那道残影是如此的逼真,以至于特里斯坦的黑剑毫无阻碍地斩入了残影的肩膀,像是切过一片薄雾。
残影被斩成两半,然后像烟雾一样消散了。
而特里斯坦的剑势因为劈空了,带着他的身体向前踉跄了半步。
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一柄银色长剑早已抵在了他没有头盔保护的脖子上,让特里斯坦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柄银色长剑,又看着握着长剑的兰斯洛特。
“兵神……你……你竟然踏足了那个境界?”
刚刚他们的战斗完全没有用任何魂力,这也是骑士对决守则之一——纯粹的剑术较量,不掺杂任何魂师力量。
所以兰斯洛特刚刚用的不是魂力,而是兵器领域!
而且还是兵神级别的兵器领域!
兰斯洛特用如海一般浩瀚的剑意,在特里斯坦无法察觉的时候凝成了一道残影,并且将自己和残影的位置悄无声息地交换了。
这种无迹可寻的技巧极致,只有兵神那种将剑术修炼到登峰造极的存在才能做到!
兰斯洛特的声音从头盔中传出,带着一种沉闷的回响:
“只是摸到了一个边角而已。看到了另一位兵神出手,让我对于剑技的理解也上升了不少。”
特里斯坦依然不可置信,他的瞳孔剧烈地震,声音颤抖:“但这怎么可能!你的剑术应该还停留在生前才对!”
兰斯洛特是用【时间沙漏】被从十二世纪直接拉到这个时代的,他的剑术怎么可能和自己这个又修炼了几百年的亡灵相比?
仅仅是观看兵神作战,又怎么可能飞跃般地突破?他又不是没有看过兵神作战!
唯一的可能就是……
特里斯坦的目光愈发不可思议:“你……你之前竟然骗了我。你早就已经到了兵神境!却还是装作和我的剑术差之毫厘的样子!”
兰斯洛特叹了口气:“其实我想永远不让你知道这件事的,毕竟能有一个短时间和我相持不下的对手,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”
特里斯坦一阵沉默,他忽然感觉心中有些空落落的。
如果他们两者之间差距这么大,那他这么多年追求的究竟是什么?难道真的是登神吗?
兰斯洛特淡淡地说道:“回来吧,特里斯坦。和我一起埋葬莫德雷德的灵魂,为亚瑟王复仇。”
把弑王者莫德雷德的灵魂镇压在阿瓦隆,永生永世向亚瑟王赎罪,这是兰斯洛特来到这个时代的唯一愿望。
特里斯坦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你之前就是这样,不仅优柔寡断,还有些天真。真不知道为什么你偏偏在剑术上如此有天赋。”
兰斯洛特愣了一下:“你什么意思?”
特里斯坦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微微偏了偏头,直视着兰斯洛特头盔下那双蔚蓝的眼瞳。
“你既然知道了亚瑟王的陨落背后有神明在推动,但为什么不去想着推翻神明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