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后三天，钟逸没再去找张鹤鸣，也没去云水街。
他待在旅馆里翻那几本旧图录，顺便把拍下来存进手机的照片来回看。
那件袍子的每一个细节，他已经烂熟于胸，但看着照片和看着实物终究不一样——实物在人家手里，他心里像老悬着一块什么东西。
第三天下午，电话来了。
张鹤鸣的声音比上次稍微放松了一些：鉴定结果出了，东西没问题。你来一趟吧，有些事情，我们当面说。
钟逸这是第二趟进紫垣了，比第一趟熟门熟路多了。
这回张鹤鸣把他领到了一间会客室，地方不大，一张方桌四把椅子，墙上挂着幅山水条幅，落款看不清。
老人给他倒了杯茶，自己坐下来，神情比上次温和了许多。
“东西我找人一起看了，几位老同事一致认可是真品，年代断在光绪到宣统之间。灼痕跟档案记载能对上。可以说，它就是六十年前流失的那件。”张鹤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“登记入库的手续这两天就能办完，你的名字会留在移交记录上。”
钟逸点了点头，表示认可。
“拍卖行的渠道我来帮你联系，”老人继续说道，“东西放在紫垣是物归原主，但按现行制度，它得走一遍正规流转程序才能入库。中间要经鉴定、估价、公示……
你去走这些流程耗时间也耗精力。我有个老朋友在香江那边做拍卖，如果你同意，我帮你牵个线，直接进入拍卖程序，流通过后紫垣再按合法手续来回购入库。”
钟逸听明白了。这是老先生在帮他——真走常规流程，一件从云水街旧书摊上冒出来的国宝，光是来源证明就能折腾大半年。
走拍卖渠道，只要鉴定关过了，后面的手续就干净利落。而且“香江”这两个字摆出来，意味着流程会更快，估价也会更利落。
“谢谢您，张老师。”
张鹤鸣摆了一下手：“东西是你的，怎么处置我不能替你做主。你同意走香江的话，我叫那边的人跟你对接。不同意也没事，紫垣按照征集制度走，只是时间会拖一些。”
“走香江，我马上要开学了，越快越好。”
老人看了他一眼，像在确认这个年轻人，是不是真的听明白了这背后的意思。几秒后他才点了一下头：“好。”
茶杯里的水添加了两回，张鹤鸣又问了钟逸的学业情况。
听说他报了京华考古系，老人微微笑了笑：“京华的考古基础训练很扎实，进了学校先别急着往外跑，把田野考古的底子打好。鉴定这行看着靠眼力，底下撑着的全是地层学的功夫。”
“我记着了。”
临走的时候，张鹤鸣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递给钟逸：“这是拍品的初步估价，我跟香江那边先通了气，你拿回去看看。具体上拍时间在秋拍前后，到时候我会提前通知你。”
钟逸接过来，没有当面拆，只是捏了捏厚度，里面应该不止一张纸。
他道了谢后便走出了紫垣，走到门口拐角，确定没人了才把信封打开。
里面是一份正式的估价文件，抬头印着香江那家拍卖行的徽记，正文是两页英文一页中文翻译，最底下是估价数字——三百五十万到四百五十万港币。
他把那几页纸看了三遍。心跳很平，脑子里也格外冷静。
上辈子，他听过太多令人心惊的数字，一件元青花的罐子能拍到几个亿，一幅宋画能顶一栋楼。
几百万在古玩行里，算不上惊天动地，但对他一个刚出考场的穷学生来说，这笔钱代表着很多。
比如归真堂的铺面，比如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不用再为钱分心。
再比如——他在心里翻了一下清单——他从现在开始可以真正做点事了。
当晚，他给张鹤鸣回了电话。确认了接受上拍安排，然后开始琢磨下一步怎么走。
手里的钱没捂热不能乱花，但有个事他一直惦记着——注册一个工作室。
上辈子“归真堂”那块招牌被人砸了，这辈子他要在招牌碎掉以前把它立起来，并且要立得稳稳当当。
第二天，他就开始查注册流程。
古董修复工作室在2006年还不算一个特别常见的经营范围，跑了两趟工商局才把手续弄明白。
登记需要的材料不算复杂，但需要一个实体经营地址。他暂时没铺面，只好先把住址填成旅馆的地址，等拍卖款到手了再物色地方。
填表的时候，他在那一栏停了一下，然后一笔一划写了“归真堂”三个字。
忙完这些，已经是一个礼拜之后。
刘洋打来电话说录取通知书到了，京华大学考古系，白纸黑字。
钟逸让他帮忙去问一下自己的，刘洋没隔多久，就回了电话说，“也有你的，已经寄到你家里了”。
钟逸赶紧打了个电话回家，让他妈拆开看了，电话里他妈念了一遍内容，中间还哭了两回鼻子。
挂了电话，钟逸坐在旅馆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窗外有几个鸽子飞过，翅膀扇动的扑棱声，从半开的窗户里传了进来。
他把手边那本“先进工作者”的笔记本翻到前面，在“清单二”那一项的旁边打了个勾。
云水街那件东西，办妥了。
剩下的事情，就是在去大学报到之前，把工作室的框架立起来。
他上辈子经营过十几年铺子，从头再来一遍并不太难，难就难在“从头”——人脉要重新搭，信誉要从零开始攒。
张鹤鸣这条线已经搭上，但老先生能给他的只是机会，真正能不能在圈子里站住脚，还得靠他自己一件一件地做。
他坐在床边，把这些事儿翻来覆去想过一遍之后，拿定了主意——拍卖款下来之前不冒进，先把基本功重新捡起来。
上辈子学的东西大半在脑子里，但手上功夫停了那么些年，重新拿起来需要时间。
他出门买了些便宜的工具和材料，在旅馆房间的桌子上练手感，把带出来的一些小东西反复拆装了几回。
有天下午，他正拿着一把钝刀片，刮一块废瓷片边缘的附着物时，手机响了。
陌生号码，属地显示是京城。他接起来，对方开口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：“请问是钟逸先生吗？我是大英拍卖行香江分部的，张鹤鸣先生让我联系您。”
钟逸坐直了身子：“你好。”
“九龙织金袍的拍品流程，我们已经启动，初步定在秋拍专场。如果您方便的话，我们这边需要您提供一份书面授权，和身份证明文件的复印件……”
电话讲了二十多分钟。挂了之后，钟逸看了看桌上摊着的碎瓷片和小工具，把手上的灰拍干净，然后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，开始写接下来的安排。
九月开学前，要搞定工作室的注册和铺面。秋拍在十月中下旬，中间这段时间，除了准备学校的入学事宜之外，他还得腾出时间去香江一趟——拍卖行方面希望能当面见一见委托人，顺便把最终底价敲定。
他在这条安排的旁边画了个圈，然后合上本子。
窗外，天已经擦黑，旅馆隔壁那家面馆亮起了灯，暖黄的光从门帘下面透过来，铺在石板路上。
钟逸站起来，伸了个懒腰，背上斜挎布包出了门。
今晚他就打算吃碗面，再去云水街的夜市走走——这个时间点，好些白天不出来的摊主才刚摆开，好东西的分布跟白天不一样，他得从头摸一遍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，他又碰见了那个灰衬衫。那人蹲在路灯底下抽烟，看见他出来也没动。
钟逸若无其事地从他面前走过去，余光扫了一眼，记住了那人的半张侧脸。这人今天跟昨天穿的是同一件衬衫，领口左边有个小破洞，应该是抽烟时不小心烧的。
他拐了个弯走进主街，夜市的人流比白天更多，摊上的灯笼烛火亮得热闹。
钟逸混在人群里慢慢走，心里盘算着，明天得换家旅馆了。
——上辈子被人盯上就是吃了“住得固定”的亏。
这一世，留点心总没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