邮件发出去的第二天上午,钟逸又去了云水街。
这回他没有目标了,纯粹是瞎逛。
上辈子,他在这条街上来来回回,不知道走了多少趟,闭着眼都能说出,哪家店靠谱哪家店是坑。
但现在是2006年——很多东西还没变,也还有很多东西还没出现。
他夹在人群里,像个游客一样东张西望,实际上他的目光比谁都毒。
拐角那个卖青铜器的摊位,摆出来的“商周爵杯”,他扫一眼就知道,那是上个礼拜用树脂翻模出来的,连锈都是拿酸咬出来的。
后面那家挂着百年老店牌匾的铺子,橱窗里那对明代官窑花瓶底款写得倒挺像样,但胎土不对,釉面火气没退干净。
他打眼一过,脑子就自动地给分了类,但他没停下来戳穿任何人——上辈子吃了太多“多嘴”的亏,这辈子得学会什么时候该说,什么时候该装糊涂。
他在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前面蹲了好久,翻出来几本五十年代的文物图录,品相一般,但内容扎实。
摊主开价五十,他还到三十拿下了。这个价钱放在2016年之后想都别想,也就是2006年这些东西还不太被人当回事。
买完书他站起来,看见对面巷口有个人影一闪而过。
个子不高,穿件灰衬衫,往他刚才待的方向看了两眼,然后拐进了旁边的岔巷。
钟逸没跟过去,但是记下了那人的特征。
云水街这地方,盯梢的、踩点的、探风的多得很,分不清是同行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一个生面孔,昨天在旧书摊买了件袍子,今天又在这条街上晃,难保不被人注意。
他把那几本图录夹在胳膊底下,慢慢往外走,从主街绕出去又从小巷穿回来,反复了两回,确定没人在后面跟着,他才松了口气。
下午他回到旅馆,把买回来的图录又翻了一遍,里面夹了一张五十年代的故宫平面图,手绘的,很多建筑标注跟现在不一样。
他把那张图抽出来拍了张照,存好了。
然后他又打开手机,看了一眼邮箱——没有新邮件。
他不着急,他也不能着急。
张鹤鸣那种人,看见东西了自然会回,看不见回也白搭。
他相信那个老头的眼力,那十几张照片里的信息量,足够让内行睡不着觉。
傍晚他出去吃饭,就在小旅馆旁边的胡同里找了一家面馆。
面馆不大,五六张桌子,墙上贴满了价目表,字是手写的,红油漆都褪了色。
他要了碗炸酱面,正吃着进来两个人,坐到他旁边那桌,一个瘦高个,一个矮胖子,都穿着汗衫,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汗。
“……听说了?大德那边春拍图录出来了,上面有件永宣的东西。”瘦高个的声音压得低,但面馆就这么大,钟逸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永宣?真的假的?”矮胖子往嘴里扒了口面,“大德那地方你也信?去年拍了件“汝窑”,后来让人扒出来是上周的,闹得多难看。”
“这回不一样,东西是从香江那边过来的,那边有熟路子。”瘦高个环顾四周,声音又低了几分,“据说是古半城亲自拍板上的。”
钟逸吃面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古半城。这个名号上辈子他听了二十多年——京城古董商会的会长,大德拍卖行的幕后老板,名字在圈子里一提起来,一半人肃然起敬,一半人啐唾沫。
钟逸属于后者,但后来他连啐唾沫的资格都没有了,古半城要让一个人消失在圈子里太容易了。
“永宣”这个说法他也记着。
2006年前后,确实有一批打着“明代永宣青花”名号的东西在市面上流动,来路说不上干净,工艺倒是做得挺唬人。
后来被扒出来是一个南方的高仿团伙做的,但那是好几年后的事了。眼下这批东西还在被当成真品在卖,大德要是敢把它上春拍——
钟逸把最后一口面吃完,擦了擦嘴,站起来从旁边那桌经过的时候瞟了一眼瘦高个手边摊着的一张纸。
不是图录正本,应该是拍品清单的复印件,上面印着“大德拍卖2006年春拍”的字样,底下隐约能看见一件瓶子的轮廓图。
他没多看,出了面馆往旅馆走。脑子里把那件“永宣青花”的事情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。
他记不起太多细节了,只知道那批东西后来被定性为高仿,涉及金额巨大,中间经手了好几道才被人发现。
如果现在那件东西还在预展阶段,还没上拍——他停住脚步站在胡同口想了想,最后还是走了。
管不了。
他现在没身份,没资源,就算跑去大德门口喊“你们上的是假货”,别人只会当他是疯子。
先把手里这件袍子搞定了再说,这玩意才是他进入圈子的敲门砖。
当晚他又检查了一遍袍子,拿起随身带的放大镜,把灼痕周围的面料纤维照了一遍。
那些被高温烤过的丝线,已经碳化,边缘稍微一碰就掉渣。
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镊子,把最松散的那几根碳化丝取下来,夹在笔记本的纸页里收好。
这个样本,以后刚好可以做碳十四测定用,虽然工艺鉴定本身就能说清楚问题,但多一样证据总归是好的。
做完这些已经快十二点了,他把袍子叠好压在枕头底下,关了灯躺下。
隔壁棋牌室的麻将声,还在稀稀拉拉的,有人推牌洗牌的哗啦声,隔着墙传过来。
钟逸盯着天花板,出了会儿神,慢慢地睡过去。
第二天一早,他是被手机震醒的。
屏幕上显示一条短信,号码不认识,内容只有一句话:“方便通话吗?张。”
钟逸一下子清醒了。
他坐起来,看了两遍那个“张”字,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,然后回拨了个电话过去。
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,对面是个老人的声音,不算老,五六十岁的样子,咬字很清晰:“钟逸?”
“是我。”
“我收到了你的邮件。”对方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这东西的照片我看了,有几处细节我想当面确认。”
“随时可以。”
“你今天有没有空?”
“有。”
对方沉默了两三秒:“现在你人在京城?”
“在云水街附近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钟逸能感觉到,电话那头的老人在快速做着什么判断,最后老人说:“下午两点,紫垣博物院东门,报我名字进来。”
“好。”
挂完电话,钟逸看了一眼时间,上午九点多。
还有四个多小时,他按捺住心跳,下床洗了把脸,把袍子从枕头底下取出来叠好,装进一个干净的布袋子里。
想了想,又从包里翻出之前那张拍了照片的旧手机,确认电量够用。
中午他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出门了。紫垣博物院他上辈子去过无数次,闭着眼都能画出平面图来,但这一世还没踏进过那一扇门。
他打了辆车过去,一路上看着路边的梧桐树往后退去,越靠近紫垣那片区域,建筑风格就越古色古香,红墙黄瓦的轮廓慢慢从树梢后面露了出来。
车在东门停下,钟逸下车来到门前。
门不大,灰砖砌的,门边挂着块牌匾写着办公区入口的指示。
他走过去跟门卫报了“张鹤鸣”的名字,门卫拿起电话问了一声就放了行。
进门后是个小院子,种着两棵石榴树,树下摆着石桌石凳。
钟逸站在院子里等,手心微微冒汗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旧运动鞋,鞋帮子有点开胶了,跟这地方显得不太搭。
没等多久,一个穿着灰蓝色工作服的老者,从里面那扇门走了出来。
个子不高,很瘦,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,鼻梁上架着一副窄框眼镜。
他走到石桌旁边站定,打量了钟逸一眼,目光落在钟逸抱着的布袋上。
“东西带过来了?”
“带来了。”
“跟我来。”
老人转身往里走,步子不快但很沉稳。
钟逸跟在他后面穿过一道门廊,拐了两个弯,进了一间光线明亮的屋子。
墙上挂着好几幅装裱好的书画,靠窗的长桌上铺着米白色毡布,上面放着几把放大镜和一盏可以调角度的工作灯。
“放桌上。”张鹤鸣指了指毡布。
钟逸把布袋打开,将叠好的袍子小心翼翼拿出,摊开在桌面上。
室内很安静,工作灯打开的光聚焦在袍面上,把那些暗沉的金线照出了一层薄薄的光泽。
张鹤鸣弯下腰凑近了看,眼镜几乎要贴上袍面,手指悬在金线上面一公分的地方慢慢移动,始终没有碰上去。
钟逸站在旁边一声不吭。
大约过了七八分钟,张鹤鸣直起身来,换了一把更大倍数的放大镜,对着袍摆的灼痕端详了许久。
他放下放大镜的时候直起了腰,退了两步,重新把目光落在钟逸身上。
“你在哪得到的?”
“云水街,旧书摊上。三百块。不,准确地说是两百八。”
“二百八。”张鹤鸣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,嘴抿着,嘴角微微往下压。
“你看出来的依据是什么?”
钟逸知道这是在考校。
他答得很稳:“龙纹的织法。明代宫廷织金袍用的是“两经绞”的底组织,清代中后期改成“三经绞”了。这件袍子的底组织是两经绞,但龙爪的指节数量是九——明显的清制。”
他顿了顿,接着说:“它不是明代做的。它是清代用明代宫廷的旧织机、旧工艺织出来的,带有明显的过渡特征。紫垣六十年前丢的那批档案里应该有过记载,织造局最后一次开工就是用的这批旧机。”
张鹤鸣的眼神变了。
那变化很细微,就是瞳孔稍微缩了一下,但钟逸捕捉到了。
“灼痕呢?”老人又问。
“紫垣六十年前烧过一场火,档案室里一批织绣受了潮,后来被搬出来晾晒的时候又碰上了一次小火灾。
当时抢救出来的东西有一个清单,清单上最后一件备注着“织金龙袍一件,下摆灼损”,但后来那件东西在入册之前就没了。我猜是混乱中被人夹带出去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又停顿了一下,“这是我……从别处看来的资料。”
张鹤鸣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。那视线很沉,像在掂量这番话的水分。
最后,老人伸手把工作灯关了。屋里一下子暗了几分,袍子的颜色从金煌煌的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暗黄。
“你多大了?”
“刚参加完高考。”
张鹤鸣沉默了一瞬:“你这套“资料”,从哪儿来的?”
“家里老人传下来的。”钟逸面不改色地回答。
老人没有追问。
他转身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,背对着钟逸,过了很久才开口:“这件东西留下来,我做进一步鉴定。如果确认跟你说的对得上,它应该回到紫垣。”
“我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张鹤鸣转回身来看他:你花了三百不到买它,知道它值多少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愿意拿出来?”
钟逸没有犹豫:正因为它的价值巨大,放在我手里跟放在云水街旧书摊上没啥区别,我留它没用。”
张鹤鸣看了他很久。那眼神里的东西很难描述,有审视、有判断,最后落在眼底的是一种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温度。
老人走回桌边拿了一张名片递过来:“这是我的联系方式。东西先放这儿,出了结果我通知你。”
钟逸接过名片,低头看了一眼。上面印着“紫垣博物院文物保护修复中心 张鹤鸣”一行字,纸质很硬挺,边角被他捏着的地方微微弯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张鹤鸣送他到院门口。两人经过那两棵石榴树的时候,钟逸回头看了一眼,树上已经挂了些青色的小果子,皮紧绷绷的,还没熟。
“你准备考哪个大学?张鹤鸣忽然问。
“京华,考古系。”
老人点了一下头,没再多说。
钟逸在东门外站了一会儿,日头很高,照得红墙上的琉璃瓦一片刺目的亮。
他手里攥着那张名片,心里有种说不清的踏实。
往回走的路上他脑子里一直在转一句话——老先生最后问他大学的时候那个点头,不是客套。那是记住了的意思。
他把名片收进钱包里,跟身份证放到了一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