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刚落下去,海生伯就进了院子,肩上搭着一条湿毛巾,裤脚卷到膝盖上头还没放下来,一只手拎着两条巴掌宽的鲳鱼,鱼腮上穿着一根草绳,另一只手挎着刚从船上卸下来的湿篓子,一路走一路滴水。
“阿屿妈,鱼你收着,今天网里带上来的,卖不上价,放到明天就发软了。”他把鱼往灶台上一搁,也不进屋,就靠在门框上,“我听说你们家昨天抓药了,是不是德贵那腿又疼得厉害?夜里叫唤不叫唤?”
“叫。”母亲在围裙上擦手,“前半夜还好,后半夜就压不住,翻身都翻不动,我得起来给他垫两回。”
“那就是没断根。”海生伯摇摇头,“我跟你说过,这药得连着吃,断两天前头吃的全白搭。你们家要是手头紧,跟我说一声,我那儿还有点。”
“不用,真不用。”母亲把鱼往边上挪了挪,“你家里也是一堆嘴等着吃,我不能再拖累你。上回那两块钱我都还没还上,你别再往我这儿送东西了,我心里过不去。”
“过不去什么。”海生伯把毛巾从肩上取下来擦了把脸,“你男人是替谁下的舱?他是给船上干活废的。这话我在船上说过,回来也说过,那些人都当没听见。我一个老光棍,家里就我一个人吃饭,两条鱼算什么。”
陈屿从里屋出来,两只手接过那两条鲳鱼,鱼身还是硬的,鳃是鲜红的,是刚上岸没多久的货,不是卖剩下的。
“海生伯,进来坐会儿,我妈刚烧了水。”
“不坐了,我明早还得出海。”海生伯往院子里退了一步,又回头看了陈屿一眼,“你这两天在滩上折腾什么,村里都在讲,说你挑石头疙瘩进镇里,还去泥里挖虫子。别人怎么说我不管,你自己心里得有个数,你那条腿不是好腿,别下猛水。”
“晓得,我在边上,不下深。”
海生伯应了一声,把挎着的篓子搁到地上翻了翻,篓底下还压着一条鱼,比那两条鲳鱼长出一大截,背是灰的,肚皮泛着黄,嘴边两撇短须。他把鱼提溜出来,就着院里那点天光拿刀在鱼肚上豁开一道,手腕一抖把肠肚甩到墙根去,甩出去的那一堆里有个白花花的两指宽的长条,落在土上还弹了一下。
“海生伯。”陈屿走过去,蹲下来把那条白东西从土里捡起来,在水缸边涮了涮,“这个别扔。”
“那是鱼泡。”海生伯拿毛巾擦着刀背,“鱼泡有什么好留的,煮了嚼不烂,晒了硬得像块角,狗都不闻。你要是嘴馋,我下回给你带鱼肚子上那块肉,那个才是好东西。”
“这个晒干能卖钱。”陈屿把那条鱼鳔翻过来,对着西边最后一点天光看,鳔壁厚,透着一层油亮,“这叫鳔胶。剖开摊平,拿刀刮干净血筋,阴干,不能见日头,见了日头就发黄发脆。药材铺收,县里收,往南边去卖更贵。鱼越大,鳔越厚,也就越值钱。”
灶间那头母亲的手停了。海生伯拿着刀站在原地,看看他,又低头看看他手里那条白东西,来回看了好一阵。
“我跑了四十年海。”海生伯说,“鱼泡我扔了四十年。”
“您扔的是小鱼的。”陈屿把鳔搁在缸沿上,用清水又冲了一遍,“小鱼的鳔薄,晒出来一张纸,确实不值几个钱。可百来斤往上的大鱼不一样,那种鱼一条鳔就能顶一船鱼的价。这话我现在说出来没人信,往后您就晓得了。”
海生伯没接话,把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别回腰里,蹭到一半又停住了。
“百来斤往上的。”他把这几个字在嘴里重复了一遍,眼睛往海那边扫了一下,那边只剩下一线灰白,“你要说这个,我倒是想起一桩老早的事来。”
他把毛巾从肩上取下来,两只手捏着,就那么在门框上靠着说。
“早年间有一种鱼,浑身金黄,连嘴唇那一圈都是黄的,老辈人管它叫金鳌。说是几十年才撞得上一条,撞上的那条船,一船的人下半辈子都不用愁。我十几岁那年听人说外海有人捞着过一条,一条鱼换回来一条船。我不信,跟着几个半大小子跑了三十里路去看,赶到的时候鱼早卖到外头去了,就看见人家墙上钉着一副鱼骨头,那骨头比我人还长。”
“真的假的。”母亲从灶间探出头来。
“真的假的我说不上。”海生伯把毛巾又搭回肩上,“反正打那以后我再没见过。我们这一辈人,年年撒网,撒来撒去也就那几样。老话讲得多,能应上的少。”
他说完就往院门口走,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回头。
“不过老话里头有一条我信。海要给你东西之前,它先给你看点样子。你这两天在滩上折腾,多留个心眼看水。”
海生伯走了以后,母亲把两条鲳鱼收进灶间,摆在案板上端详了半天也没动手,最后才拿刀从鱼肚子那儿剖开,剖的时候手很稳,剖完把鱼籽单独拨到一个小碗里,那是留给阿蘅的。那条大鱼的鳔陈屿自己收了,剖开摊平,拿一块削薄的竹片贴在灶间墙上钉住,钉在背光的那一面。
天擦黑的时候院门被人拍响了,三下,不轻不重,敲完就没声了,像是笃定屋里有人。
来的是刀鱼。这人四十来岁,是船主家的远房侄子,专管替船主收账,村里人背后都叫他刀鱼,说他薄、快、扎人。他进院子就没停步,一直走到堂屋门口才站住,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。
“德贵在里头躺着?”
“在。”母亲拦在门口,“他睡着了,你有什么事跟我说。”
“睡着了那就不叫他了,我不是来跟他吵架的。”刀鱼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,翻开一页,“账我念一遍你听着。去年腊月我们家垫的药钱一百二,年初那次转院又垫了八十,加上后来陆陆续续拿的几副,一共两百八十块整。这个数你没有意见吧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就好。”刀鱼把本子合上,“我们家老爷子的意思,你们家现在这个光景,这钱一时半会儿是拿不出来的。他不催,也不逼你们卖东西。可账总得动一动,一年到头一分不还,我这本子上就难看了。”
“我知道难看。”母亲的手在围裙上攥了一下,“我这几天再去挖两天滩,凑出来先给你送去。”
“挖两天滩能凑几个钱。”刀鱼笑了一下,那笑没什么恶意,反倒像是有点为难,“阿屿妈,你听我一句实话。这钱你们家自己还是还不上的,早晚得动别的主意。你们家那块滩涂,去年就有人来问过。老爷子没答应,他说等等看。”
母亲一下就白了脸,扶着门框的那只手往下滑了半寸,指甲在木头上刮出一道浅印。
陈屿从灶间走出来,手上还沾着鱼鳞,他在裤腿上擦了两下,走到刀鱼跟前站住,两个人隔着一步远。
“还多少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这次还多少你能记上一笔,本子上好看。”
刀鱼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:“你是阿屿。你今年多大?”
“十八。”
“十八。”刀鱼点点头,“你要是能拿出十块,我这本子上就能写一笔,写你们家开始还了。写上这一笔,往后一年半载都不会有人来烦你们。”
陈屿从裤兜里摸出那沓毛票,就着门口最后一点天光一张一张数出十块,数得很慢,数完把剩下的重新卷好塞回裤兜,用手在外头按了按。他把那十块递过去的时候,刀鱼伸出来的手停在了半空,停了足有两三息。
“你哪来的钱。”
“卖海货。”
“卖什么海货能卖出十块。”刀鱼把钱接过去,捻着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,抬眼看他,“你别是从谁那儿借的,借钱还账是最蠢的,驴打滚滚起来比这个快十倍。”
“不是借的。我卖了两回东西,一回是笔架,一回是海蜈蚣,镇上和邻镇各一个买家,你要查随时能查。”
“笔架。”刀鱼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,像是没听懂,“石头上那个?”
“对。”
刀鱼没再问下去。他把那十块钱掖进内兜,掏出本子来,就着门口最后一点天光写了两行字,写完把本子转过来给母亲看。
“你看着,我写的是八三年七月初二,还十块,余二百七。”他把本子收回去,“阿屿妈,我这话说在前头。这十块钱堵不住老爷子的嘴多久,但眼下够了。往后你们家要是月月都能挪出几块来,那块滩涂的事,我可以在老爷子跟前多说两句。”
“劳你费心。”
刀鱼走到院门口又停住,回头看了陈屿一眼。
“你那两样东西,往后还能卖多少。”
“笔架五天送一趟干货,海蜈蚣隔天一趟活的。”陈屿说,“一个月下来,二三十块总有。”
这个数他往下压了一半说。真报出去,今晚就传到船主耳朵里,明天上门的就不是记一笔了,是要一次结清。
“二三十块。”刀鱼在门口站着没动,“那你这个月底,再给我十块。我这本子上一个月记一笔,比一年记一笔管用。”
院门在他身后合上,木栓落进槽里干干地响了一下。母亲还在堂屋当中站着没动,手里那块擦手的布从头到尾攥着没松开,指节泛出白来。里屋的父亲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隔着门帘能听见他把身子往墙那边挪,挪了一半又停下,像是不想让外头听见。
“阿屿,那十块钱……”
“是干净钱。”
“我不是说这个。”母亲的声音有点抖,“那是你拿腿换回来的。昨天在泥里泡了大半天,回来走路都是歪的,我在灶间看着你进门,一句话没敢问。你倒好,一转身全交出去了,家里明天买米的钱都没了。”
“米我早上买了两斤,紧着吃能顶两天。后天我再往邻镇送一趟海蜈蚣,回来就有钱。”陈屿把灶台上那两条鲳鱼翻了个面,“妈,这十块钱不是给刀鱼的,是给他那个本子的。他本子上写了一笔,村里人就知道咱家开始还钱了。人家背后议论一句「陈家那块滩涂快保不住了」,跟议论一句「陈家开始还债了」,是两回事。”
母亲看着他,半天没接话。
“你以前不这样。”她说。
“以前我总想着往外跑。”陈屿把刀放下,“跑出去就不用看这些账了。妈,我现在不想跑了。”
那天夜里他把白天挖的海蜈蚣重新换了水,蹲在盆边一条一条挑,把断的、发白的挑出来扔掉。挑到一半他停下来,抬头看了看堂屋。
灯还亮着,母亲在灯下补渔网,父亲靠在墙边闭着眼。
前世这个时候他已经在县城了。他走的那天是九月,谁也没告诉,天不亮就从村口走的,走的时候家里还欠着两百八十块。这笔账后来是他十九岁那年用一条腿换的,船主一笔勾了。
现在账还挂着,欠两百七十块。
他把最后一条海蜈蚣放回盆里,把盆盖上。
第二天一早他去村口挑水,路过榕树的时候听见几个人在说话。声音是压着的,可他还是听清了自己的名字,跟着是二赖子那句:“……偷采队里的滩涂,卖了钱不敢往家里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