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8年2月,晋西北,独立团。
“团长,你不能走!要走我们一起走!”
“人家问我杀鬼子为什么那么起劲,我说团长看着我呢,他认识我。现在换了个新团长,叫我们怎么杀鬼子?”
“孔团长,要走你把我们都带走,要么你拿起枪把我们扫了也行!”
独立团团长李云龙站在队伍前面,不紧不慢地说道:“都别嚷嚷了。我刚才已经跟上级求过情了——孔捷同志,从今天起,留在独立团当副团长。”
战士们一愣,立即安静下来。
李云龙咧嘴一笑,道:“怎么?不乐意?你们要是不乐意,那我就把孔捷调走,换别人来当这个副团长,哈哈。”
一众战士赶紧道:“乐意,乐意。”
李云龙随即把200套新棉服发了下去,战士们穿上新衣服,喜笑颜开,士气明显高涨。
李云龙站在众战友跟前,大声道:“弟兄们!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——新来的团长行不行?能不能带咱们打胜仗?”待底下人交头接耳之际,又道:“我告诉你们——从今往后,我李云龙要让小鬼子知道,碰到我们独立团,就是碰到了一群狼!一群野狼!狼走千里吃肉,狗走千里吃屎!咱们独立团,是狼,不是狗!往后,碰上鬼子的时候,就是咱们改善生活的时候!”
独立团战士们鼓掌欢呼。
是夜,明月当空。
李云龙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不是炕硬——他睡过比这硬的地方多了去了。就是这心里不知为何,就是有些不得劲。
他心想:独立团,老孔带过的部队。孔捷是什么人?老战友,老兄弟。被小鬼子打了个夜袭,伤亡过半,孔二愣子自己也负了伤。总部一纸命令,把他撸了,让咱去接这个烂摊子。老子的新一团兵强马壮,却便宜老丁。
“他娘的。”李云龙骂了一句,翻了个身。
就在这时,窗外突然亮了一下。
李云龙以为是闪电,也没在意。但紧接着,那道亮光越来越强,透过窗户纸,把整个屋子都照得发白。
他腾地坐起身来,抓起枪就往门口冲。
“团长!团长!”隔壁的警卫员冲出来,“流星,有流星,从天上掉下来了!”
李云龙没有回答,死死盯着那道光芒,看着它越来越近,也越来越大——划破天际,冲向群山。
“轰!”地一声大响,地面仿佛都在颤动。
紧接着,又是几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在空中炸开了。远处的山岭后面,腾起一团蓝色的火光,照亮了半边夜空。
李云龙顿了几秒,立即大喊:“叫上几个弟兄,带上家伙,跟我走一趟。”
这边孔捷闻声也赶了过来,忙问:“发生什么了?有敌人?哪里在打炮?”
李云龙向他一指,喊道:“孔捷,我命令你驻守团部,看好独立团。”然后冲边上赶来的几个战士,一挥手,叫道:“跟我走!”
几人出发,在山里摸了一个多时辰,才找到那个地方。
不是路难走——是那个地方太偏了。翻了两道梁,过了一条沟,钻了一片林子,最后爬上一道山脊,才看见眼前的一切。
李云龙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的场面。
山坡上到处都是碎片。大的有磨盘大,小的像指甲盖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银白色光芒,像是有人把镜子砸碎了撒了一地。
有些碎片还在冒烟,滋滋作响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——不是焦糊味,也不是火药味,是他说不出来的某种气味,像是铁锈味混在里面,又像是冬天雪后那种凛冽却纯净的冷风。
这些碎片薄得像纸,轻得像木头,但边缘锋利得像刀。他捡起一块用手指弹了弹,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金属,但比金属的声音干净,像是寺庙里敲的那种磬。
“团长,这玩意儿… …是铁吗?”一个战士凑过来问道。
李云龙把碎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铁?不像。钢?也不像。表面光滑得不像话,月光照上去,能照出人影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把碎片揣进怀里,“拿回去研究研究。”
“团长,这边有... ...死人!很多死人!”
李云龙心里一紧,快步走过去。
月光下,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具尸体。他数了数,八个。有的脸朝下,有的仰面朝天,有的挂在树枝上,有人身上破开了巨大的洞,触目惊心,更有的只剩下了半截身子。这些人都穿着和碎片相近颜色的衣服,银灰色的,贴身的那种,没有纽扣和口袋,带着奇怪的头盔。
他蹲下来,找到一具还算完整的人,扒拉了一下头盔,掰不动。旁边战士递上匕首,他接过用匕首撬开头盔,伸手探了探这人的鼻息。
凉的,硬了,死了有一会儿了。
八个人,好像有男有女,都穿着一样的衣服,有人身上的伤口像是摔的;有的身上没伤口,但身体挤压变形了。
“团长,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?”一个战士问道。
李云龙没回答,他也不知道,但心里在想:这些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那个大东西,是他们的... ...飞机?飞机炸了,他们摔出来了。
但不知道还有没有活着的?
“团长,你看!”一个战士指着山坡下面喊道。
李云龙站起来,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月光下,一个巨大的物体斜插在山崖下。它断成了两截——前半截卡在崖壁的裂缝里,后半截滚落在山坡下,还在滋滋地冒着火花。
那是……什么玩意儿?众人心中此时的想法都是一般:没有翅膀,没有窗户。没有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飞机的样子。整个就像一枚放大了几十倍的炮弹,流线型的外壳,银白色的表面,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。
“团长,这是啥啊?”一个战士小声问道。
李云龙摇摇头:“老子也想知道。”
几人就着月光,顺着斜坡往下摸去,越靠近,越觉得那东西大得吓人。等走到跟前,几个人都站住了,张着嘴,仰着头,看着那个斜插在山崖下的庞然大物。那东西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,月光照上去,能照出人的影子。几人看见自己的脸在那上面,模模糊糊的,像是站在水边看自己。
“炮弹”的后半截有个口子,像是撞击的时候撕裂开的,边缘翻卷着。里面白色的光一闪一闪,一时间看不清有什么。
李云龙举起枪,对几个战士说道:“你们跟在我后面,小心点。”想了想,回头又道:“这可不是玩命的时候,有情况赶紧撤,听到没有。”
他猫着腰,慢慢靠近那个缺口。枪口指着里面,随时准备开枪。
走近了,他才看见——里面还有人。
六个人,横七竖八地躺在狭小的空间里。都穿着那种银灰色的衣服,但是没有带头盔,只在脸上扣着是半透明的面罩。一动不动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李云龙收起枪,当先走进去。里面空间很大,洁白干净。没有血腥味,也没有火药味,只有一股淡淡的、他说不上来的味道。
他脚下踢到一个人,是个女的。赶紧取下她的面罩,一探鼻息,竟还活着。
月光从缺口照进来,照在那女子脸上。
那张脸… …
他打了这么多年仗,走南闯北,见过的人多了去了。大户人家的小姐,窑子里的姐儿,洋学堂的女学生……什么样的都见过。但这样的女子,他没见过。
皮肤白得几乎透明,五官精致得不像话,漆黑的头发没有一丝杂色,整个人躺在那里,像一尊玉雕。不是好看,是好看到了让人不敢相信的程度。
他赶紧把眼睛挪开,去看其他几人,有三人被裂开的金属贯穿,眼看是不活了,剩下还算完整的两人都是男子。
李云龙取下两人面罩,探了探鼻息,虽然呼吸微弱,却也还活着。
只见年轻的那个男人,和那个女的长得一样——不是一样的长相,是一样的那种“不像真人”的感觉。白皮肤,高鼻梁,轮廓很深,闭着眼睛,眉头皱着,像是在做噩梦。
另一个年纪大些的,半边满脸都是血,脸色苍白得吓人。但即使这样,也能看出来,他和那两个是一个路数的——不是一般人能长出来的脸。
他正想招呼人把这三个活着的先弄出去,那个年轻男人突然睁开了双眼,眼神泛着迷茫。
那人嘴唇动了动,说出一句话。
像是汉语,不是日语。但不是他能听懂的方言,那话音很奇怪,音节生硬,像是某种机器发出的声音,但又确实是人在说话。
那人定了定神,换着语调又说了一遍,这次李云龙隐约听懂了几个字——好像在问“那年”。
“民国二十七年。”李云龙下意识地回答。
那人沉默了,眼睛里的迷茫渐渐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李云龙看不懂的光。那光里有庆幸,有释然,有疲惫,还有一点点……他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那人轻声说了一句什么,然后又昏了过去。
“抬出去。小心点,别碰着。”
李云龙指挥着几个战士,把三个人从那铁疙瘩里抬出来。没有担架,就砍了几根树枝,用绑腿布绑了个简易的。
有个战士抱起那个女的,刚走两步,突然脚下一软,差点摔倒。
李云龙骂道:“你他娘的干啥!”那战士结结巴巴地说道:“团长,这……这女的长得……”
李云龙瞪了他一眼:“长得怎么了?长得好看你就不干活了?”
战士憋红了脸,说不出话。
李云龙又看了一眼那女的脸,心里骂了一句:“确实好看。他娘的好看得让人不敢多看。”
“别看了!”李云龙骂了一句,“再看眼珠子掉出来!快走!”
月色淡去,独立团战士,轮流抬着三个人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。
路过那些尸体的时候,一个战士问道:“团长,那些人……不埋了?”
李云龙停下来,看了看那几具尸体,沉默了两秒,说道:“先记着地方。明天白天,叫几个人过来埋了。都是从天上来的人,不能让狼叼了。”顿了顿,又道:“回去记得提醒我,把崖下和坡下的大家伙用树枝遮挡一下。”
“是。”战士答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