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阿福敲开房门:“小姐,陈生喺前门等你,带咗个人过嚟。”(陈先生在前门等你,带了个人过来。)
你跟着阿福走到前院的时候,看见了黑色的车停在门口。
陈潮生靠在车门上跟站在他旁边的一个瘦削女人说什么,女人回过头来的时候你看清了,是阿英。
她瘦了一圈,但洗干净了、换了身新衣服,头发扎成马尾,眼睛亮亮的。
她看见你立刻冲了过来抓住你的手臂,力气大得你吃痛,将你从头到脚打量了过之后一把抱住,瘦骨嶙峋的手臂勒得你肋骨生疼。
她身体都发着抖:“你跑了之后看守气疯了,我以为你凶多吉少了。”
你被她这样子整得鼻子一酸:“我没事。”
阿英抬手用力擦了一把眼睛然后松开你,她往后看了一眼站在车旁的陈潮生,又看了看这栋别墅和你身上的新裙子,表情变得很复杂。
她压低声音,一脸恍惚:“所以你是霍生的私生女?还是……?”
“……说来话长。”
“人带到喇。”陈潮生开口打断了你们的重逢:“以后佢就留喺屋企帮手,阿福会安排。”(以后她就留在家里帮忙,阿福会安排。)
你点点头:“阿英的事,真的谢谢你。”
“唔使。”(不用。)
陈潮生拉开车,准备上车,忽然停住动作偏头看你:“我同你讲个事。”
你下意识站直了。
“以后唔好随便帮人讲嘢,尤其系我。”他说:“昨日书房契爷话我做事疏忽,你唔应该接话。”
(以后不要随便帮人讲话,尤其是我,昨天书房义父说我做事疏忽,你不应该接话。)
“因为他说的不对。”你脱口而出:“你明明……”
你其实想说他并非疏忽,让你不要换衣服是他主动说的,如今甚至品出了一点他当时的用意,让你穿着旧衣服看起来更惨一些,好打感情牌。
“我做咗咩唔重要。”他打断你。(我做了什么不重要。)
“你帮我讲嘢,契爷唔会觉得你仗义,佢只会觉得你同我企埋一边,乱站队对你我有咩好处?”
(你帮我说话,义父不会觉得你仗义,他只会觉得你跟我站在一起,乱站队对你我有什么好处?)
你张了张嘴:“你帮过我,我总不能看着你挨骂不吭声。”
陈潮生短暂而专注的盯着你,随后又收回目光。
“那就当上一次已经把你欠我嘅人情还清喇,一个连自己系边个都唔记得嘅人喺呢度活唔长,想清楚自己想要咩。”
(那就当上一次已经把你欠我的人情还清了,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人在这里活不长,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。)
他弯腰坐进了车里,车沿着别墅前的车道驶出镂空铁门,拐了个弯消失在半山路的弯道后面。
“别太伤心。”阿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你身后,拉了拉你的袖子。
你回过头,她看着你的表情犹豫了一下,把你拉到了花圃旁边的石凳上坐下。
“我来之前听别人说霍……”她卡了一下然后换了个称呼:“你这个……爸爸有好几个老婆,生了好多小孩,这些小孩互相之间斗得很厉害。”
“他可能是不想卷进这些里。”
你其实也没有特别伤心,只是有点空落落的,帮你不少忙、似乎人还可以的人忽然跟你拉开距离,剩下的就只能你自己继续走了。
刚回到前厅,就碰上了霍安宁。
她正坐在沙发上喝红茶,看到你立刻放下杯子笑盈盈招手:“妹妹,这身裙子几衬你,大妈话你刚翻嚟,乜都缺,叫我带你去买啲衫同首饰,顺便去医院做个检查。”
(这身裙子挺衬你,大妈说你刚回来,什么都缺,叫我带你去中环买些衣服和首饰,顺便去医院做个检查。)
“检查?”
“系啊,张医生话你需要做个脑ct嘛,阿爸都交代落嚟喇,身体最紧要。”(是啊,张医生说你需要做个脑部ct嘛。爸爸都交代下来了,身体最要紧。)
她站起身,拿起旁边的一个小巧的手提包:“行啦,车已经喺门外等紧。”(走吧,车已经在门外等了。)
……
陈潮生单手握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搭在窗框上,风把他前额几缕不太安分的短发吹得往后翻,也吹来花圃里月季的香气。
后视镜里,半山别墅的轮廓越缩越小,最后被路边的行道树遮住了。
车子驶下半山路拐进了主干道,像一滴水融入了浑浊的江河,收音机里许冠杰在唱浪子心声。
“……难分真与假,人面多险诈……”
他伸手把收音机关了。
太阳太亮了,他摸出墨镜戴上了,镜片把世界压暗,看什么都隔了一层。
挺好的,他喜欢隔着一层看东西,近了不好。
今天还有账要清,场子也有纠纷要他出面处理,忙忙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