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潮生推开门,侧身让出身位示意你先进去。
书房比你想象的更大,靠窗一整面墙是书架,上面摆着书、瓷器和些装饰,墙上挂了一幅裱好的水墨画。
桌上铺着宣纸,墨迹未干,你还没来得及看清更多,视线就被书桌后面的人吸了过去。
霍满堂正放下毛笔,他穿了件藏青色的唐装,头发浓黑精神奕奕,加上面相圆阔,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,像极了笑面弥勒。
如果在路边或者公园里遇见,大抵只会觉得这是个好相处的寻常老伯。
“霍生,人带过嚟喇。”陈潮生站在你侧前方欠身。(人带来了。)
霍满堂没接这个话头,反倒有些无奈的看着陈潮生:“潮生,跟咗我几年喇?”(跟了我几年了?)
陈潮生垂眼:“七年。”
霍满堂嘴角还含着笑,感慨道:“七年都唔肯叫我一声契爷,每次都霍生霍生,外人听到,仲以为你同我好生分。”
(七年都不肯叫我一声义父,每次都霍先生霍先生,还以为你跟我很生分。)
陈潮生低头牵了下嘴角,显得有些局促,瞧起来却带了几分少年气:“习惯咗一时改唔到,契爷见谅。”(习惯了一时改不了,义父见谅。)
霍满堂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,陈潮生抬起头,重新进入正事。
他从口袋里取出东西递到霍满堂面前:“契爷,人带过嚟喇,这个女仔系喺深水埗那边蛇头嘅人手上揾到嘅,偷渡客,船难之后被捞上嚟。”
“失忆,讲唔出自己叫咩名、边度人,喺茶餐厅做黑工抵债,上个礼拜走佬走到咱哋嘅场入口。”
(人带过来了,这个女孩是在深水埗那边蛇头的人手上找到的,偷渡客,船难之后被捞上来,失忆说不出自己叫什么名字、哪里人,在茶餐厅做黑工抵债,上个礼拜跑路跑到我们场的入口。)
“我查过,冇做过手脚,符同封信系缝喺佢着嘅衫入面,蛇头先冇发现。”
(我查过,没有做过手脚,符和信是缝在她穿的衣服里面的,所以蛇头才没发现。)
这你可没跟他说过,你心里暗惊,用余光瞟了陈潮生一眼。
霍满堂指腹按在照片边缘,把翘起的角压平,脸上的笑容消退了,等你再看过去,他脸上又是舒展的温和神情,仿佛刚才只是错觉。
他看向你:“咩都冇记得?妈咪呢?佢而家喺边?”(什么都不记得?你妈呢?她现在在哪?)
你下意识挺直腰板,摇头:“不记得了。”
霍满堂点了点头又问:“潮州话会唔会讲?”(潮州话会不会说?)
还是摇头。
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,一问三不知、越看越像耍人,可你是真不记得,这简直连骗子都不如。
骗子好歹还能编套说辞。
你干巴巴补了一句:“我真的什么都没印象。”
霍满堂叹了口气,朝你招招手:“行过嚟啲。”(走过来一些。)
你往前挪。
“唔洗惊,我唔食人嘅。”霍满堂笑了一声,拉了矮凳到你面前:“过嚟坐。”(不用怕,我不吃人的,过来坐。)
你只好坐到他面前,距离不到一臂,窗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他的目光沿着你的眉骨、鼻梁一路走下去,仔细打量。
“唔似我。”他忽然说了一句。
你心一沉,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拖出去沉江了,他又添了一句:“对眼似你妈。”
他拿起被海水泡过又晒干的黄符,纸面皱缩发硬,朱砂画的符文晕开了大半,只剩下几笔模糊的轮廓。
“呢个符。”他拈起黄符举到你面前:“你知唔知系咩?”(你知不知道这个是什么?)
“平安符?”你硬着头皮猜。
“系,素云成日去庙入面求呢啲嘢。”他感慨抬头,目光落在你脸上。(素云总是去庙里求这些东西。)
“六六年,我惹佐事要嚟港的时候,佢话惊我唔安全,求咗两张,一张俾我,一张佢自己留。”
(我惹了事准备躲去港岛,你妈怕我不安全,求了两张,一张给我,一张她自己留。)
他看着你:“嗰时候素云仲未查出来有身孕,你到底系唔系我嘅骨肉,我而家唔敢讲死。”(那时候素云还没查出来有身孕,你到底是不是我的亲女儿,我还不能确认。)
你梗了一口气,却听见他又拐回来:
“但系既然素云畀你揸住呢啲嘢嚟揾我,我认低,你肯不肯挨我声老豆?”(但既然素云给你拿着这些东西找我,我认下了,你肯不肯喊我一声爸爸?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