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里跳了跳,昏黄的光晕铺满斑驳的炕桌。
两人把家底细细盘了一遍。
后院的宝物都挖了出来,最要紧的是那个沉甸甸的黑布包。
路行野解开绳结,往桌上一倒。
哗啦——
几根澄黄的金条滚出来,重重压在粗糙的木桌面上。金光晃眼,在昏黄的灯下格外扎人。
路行野坐在炕沿,大手拨了两下,挑出几根样式最精致、块头最足的,推到程晚晴面前。
“这些留下,以后给你打首饰,压箱底。”
程晚晴看着那几根金条,鼻子一酸。这男人,真是把她当眼珠子疼。
她一把扑上去,搂住他脖子,对着嘴就“啾”了好几口。
“那我打最大的金手镯,金耳环。”
“好,都给媳妇安排。”
路行野护住她的腰,任她闹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路行野连饭都没顾上吃,就去找了吴哥。
黑市的大买家一次清了个干净。
换回来的是全国通用的粮票、肉票,还有厚厚一沓大团结。揣在怀里,走路都稳。
傍晚,残阳烧红了半边天。
村里的大喇叭滋啦滋啦一通喊,晒场上乌压压聚满了几十号人。
李婶站在人群最前头,脖子伸得老长,踮着脚尖往村道上瞅。
人群三三两两凑在一起,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比夏天的知了还吵。
“咋回事?村长把人都叫来,啥事这么大阵仗?”
“不知道啊,你看李婶那脸,又哭又笑的。”
李婶眼睛一亮,村道那头,程晚晴和路行野并肩走来。
“晚晴,你们可算来了!”
李婶快步迎上去,一把攥住程晚晴的手,攥得紧紧的。
她脸色涨红,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舍,眼眶已经泛了红。
“村长在石碾子那儿抽了一地烟头,等大半天了!”
程晚晴一愣,笑着回握住那双粗糙的手:“婶子,这是怎么了?这么大阵仗。”
两人走到石碾子前。
村长正蹲在上头,披着件半旧的军大衣。
见人来了,他猛地站起身,将手里的旱烟袋在石头上磕了两下,火星子在昏暗中直蹦。
他清了清嗓子,一把抓起大喇叭。
“喂喂!”
尖锐的电流声震得整个晒场嗡嗡直响。
“社员们!人都齐了,那我就直说了!”
全场瞬间死寂。
村长腰杆挺得笔直,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顺着喇叭传出二里地。
“程晚晴同志和路行野同志,经上级批准,正式调往省城服装厂工作!手续已经办妥,月底就走!”
话音落地。
晒场底下静了足足一瞬。
紧接着,轰地一声,彻底炸开了锅。
“去省城?我的亲娘咧,这是要去城里吃皇粮了?!”
“月底就走?咋这么快!”
“等等,那咱们村的缝纫工坊咋办?”
人群彻底沸腾。
几个平时跟程晚晴一起在工坊踩缝纫机的小媳妇、大姑娘,眼圈瞬间就红了。
她们呼啦啦涌上来,死死拉住程晚晴的衣角不放。
“晚晴,你走了我们可咋整啊!”
“是啊,那缝纫机那么金贵,以后谁教我们使?”
看着一双双焦急又不舍的眼睛,程晚晴心头泛起一阵温热。
她拉开帆布兜,摸出个鼓囊囊的大布包,塞进李婶怀里。
“婶子,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,辛苦你给大伙分分。”
李婶一愣,低头解开绳结。
嘶——
周围人齐刷刷倒抽一口冷气。
里头满满当当,全是镇上供销社最抢手的高级水果糖,还有十几颗大白兔奶糖。
花花绿绿的糖纸在夕阳下折射着光。
这年头,这可是真金白银都难买的稀罕货。
李婶吸了吸鼻子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你这孩子,破这费干啥!”
程晚晴笑笑没接话,目光扫过围在跟前的一张张脸。
有哭红眼的,有咬着嘴唇的,有欲言又止的。
她心里堵了一下,才温声开口:“大家放心。工坊那台缝纫机,我不带走,留给村里大伙接着用。往后谁想做衣裳,就去找李婶。”
这话一出,晒场上又静了。
有人张大了嘴巴,半天合不拢。
那可是缝纫机啊!
一百多块钱的巨款,外加一张难如登天的工业券!
在这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年代,那是多少人家攒十年都买不起的大件!
说留就留了?
李婶嘴唇动了动,半个字没憋出来,眼泪先砸在了手背上。
她赶紧拿粗糙的袖子去抹,抹了两下,反倒糊了满脸:“你这孩子……你咋这么大方啊!”
刚刚还叽叽喳喳的女工们,这会儿全哑巴了。
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。
张兰花站在人群里,眼圈也红了。
因为有工坊,她跟铁蛋两人的工钱,已经能把日子撑起来了。
这一切的改变,都是因为程晚晴。
孙嫂子猛地背过身,拿手背狠擦了一把脸,转回身时,硬是扯出一个笑。
“行!晚晴,行野,你们都是好样的!出了咱们清河村,到了省城,千万别忘了给咱们写信!”
程晚晴重重点头,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,半个字也说不出。
人群外头,两个小小的身影拼命挤了进来。
毛毛和铁蛋。
“姐姐,以后毛毛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。”毛毛瘪着小嘴,大眼睛里包着一包泪,要掉不掉。
铁蛋一声不吭,死死咬着嘴唇,可那哭得通红的鼻尖,比谁都委屈。
程晚晴蹲下身,揉了揉毛毛乱糟糟的头发,声音放软:“谁说的?你们以后可以去省城找我,我也会回来看你们的呀。”
“真的可以吗?”毛毛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当然可以。”她笑着,转头看向铁蛋,“你们现在好好攒钱,学习。以后也到省城去上学,好不好?”
她转头看向路行野。
路行野默契地递上一个网兜。
里头装着两套新衣裳、两双鞋,还有厚厚的本子、铅笔和几包香喷喷的槽子糕。
“这是姐姐给你们准备的礼物。你们以后要努力,把日子过好了,咱们省城见。”
毛毛和铁蛋先是看向自家的娘。
等娘点了头,才伸手接过。
毛毛抱着网兜,把脸埋进去,吸了吸鼻子。
铁蛋攥着本子,嘴唇抿得紧紧的,可眼神比说了什么都明白。
姐姐。省城见。
那天夜里,月朗星稀。
晒场上的人迟迟没散。
几个婆娘揣着手凑在草垛子旁嘀咕,满嘴都是程晚晴的心善和路行野的本事。
都说这两口子是潜龙出渊,池水是留不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