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节。
地里放假,工坊也休息一天。
村里一大早就有人在晒场上搭好了台子。
妇女们端了各家打好的米饭往晒场去,盆盆罐罐碰在一起,叮叮当当的,老远就听见。
小孩子们聚在空地上做灯笼。
红纸糊的,竹篾扎的,有的追着鸡撵着狗,闹得欢实,满村都是叫唤声。
晚上要放灯笼、赏月,村里的喇叭还会放戏曲,一年就这么一回,谁都不想错过。
程晚晴头一回参加,觉得什么都新鲜。
她坐在李婶旁边,袖子挽到胳膊肘,手上沾了一层白扑扑的米粉,连鼻尖上都蹭了一点,自己浑然不觉。
她低着头,盯着李婶的手看,眼珠子跟着转,生怕漏了一步。
“程妹子,这样。”
李婶放慢动作教她,手腕一转一压,面团在掌心里翻了个个儿,圆润服帖,像个听话的小白兔。
“手腕转,揉均匀了,再放到模子里一压。”
这时候的月饼就是简单的米粉跟糖,不像后世五花八门。
可米跟糖的吃食,不用想都知道好吃。
程晚晴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团面,捏得皱巴巴的,跟李婶那个一比,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
她心里感慨,自己太久没下灶房,手艺都生疏了。
反倒是路行野,烧饭越来越香,上回炖的那锅白菜粉条,她连汤都蘸着馒头吃干净了。
想想也是,家里灶上的活,这段日子全是路行野在忙活。
他是闲不住的,天不亮起床,把家里的活全部忙完,灶上的粥给她温好,带上工具帮马叔家修屋顶去了。
今年是她跟路行野的第一个团圆夜。
等做完月饼,她要回家准备晚饭,露一手。
这样想,程晚晴手里的面团捏的更起劲了。
孙嫂子侧过头,见她皱巴巴的月饼,忍不住笑了:“哈哈哈,程妹子这是自家男人护着,灶台都不让碰,手艺都生疏了。”
那倒是真的。
程晚晴结婚之后,没有半分操持家务的痕迹,反而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水色。
在场的妇人都投去羡慕的眼神。
头回见嫁为人妇不是洗衣做饭伺候男人的,而是被自家男人当娇小姐疼着的。
说到底,人家程晚晴不管是身姿还是容貌,都天仙似的。
腰肢细如柳条,身姿窈窕,水盈盈的杏眼,姣好的脸蛋,怎么看都是个没出阁的少女。
路行野每回看程晚晴的眼神,那股宠,那股爱,遮都遮不住。
作为女人,谁不眼热。
程晚晴被大家说得脸颊红扑扑的,怪不好意思,手背蹭了蹭脸,反倒把米粉蹭到了腮帮子上,更惹得一圈人笑。
李婶跟马婶子赶紧错开话题:“来,程妹子,我们继续。”
程晚晴认真起来,手腕学着转,揉了一遍又一遍,总算捏出个像样的。
拿起模子一压,一个圆圆的月饼脱出来,边角整整齐齐。
真好看。
她要把最好看的留给路行野。
程晚晴拿竹签在面上轻轻点了个红色的梅花记号,偷偷跟李婶说了一声。
李婶作为村长媳妇,管着灶台,一下就看穿了程晚晴的心思,笑呵呵地应下了:“行,婶子记得呢。”
晒场人多,灶台有三口,出锅也快。
李婶让程晚晴把做好的月饼搁在案板上排队,等前头几锅出来,第三锅再轮到她。
做完月饼收拾好,前头两锅也快出锅了。
掀开锅,浓白的雾气“呼”地腾起来,弥漫在灶火的光里。
月饼雪白滚圆,一个一个码在竹屉上,冒着热腾腾的白气,甜丝丝的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。
“哇,好香!”
早就守在一旁的小孩“呼啦”一下全围了上来。
有的直咽口水,有的踮着脚往里瞧,小手扒着灶台沿,被自家大人一把拽回去。
又仰着身子挣着往前凑。
“娘,我要吃最大的!”
“行,行,最大给小宝吃!”
那边几个婆娘端着盆过来领月饼。
这边小孩追着跑,踩得地上的浮土扑扑往上飞。
灶台边热气腾腾,人声嗡嗡的,笑声、喊声、锅盖碰锅沿的叮当声,搅成一团。
这样团圆的日子,又是米又是糖,图的就是个热闹欢喜。
大人小孩都乐呵呵的,满场都是笑声。
程晚晴也嗅了嗅空气里那股甜丝丝的香气,踮脚往锅里瞧。
眼睛一亮,她在锅里找到自己做了记号的月饼,竟比她想的还齐整些。
“来,程妹子,这是你家那份的。” 李婶笑呵呵的伸手招呼她。
“来啦。”
程晚晴拿出篮子里盖着布的盆子,装好月饼,跟婶子们道了谢,拎着篮子往家走。
小道上。
她脚步轻快,心里盘算着今天的晚饭。
早上托大队长上街买了肉。
那就烧个红烧肉,煲个排骨汤,再来个土豆焖豆角,最后添个青菜。
加上月饼,正好五个。
想到路行野晚上回来,看见这一桌子菜的模样,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。
他肯定会抱着自己,亲亲吻吻的一顿夸:“我媳妇怎么这么厉害?”
刚拐过路口,就见陆知远迎面走来。
真膈应。
程晚晴脸上的笑,一秒就收干净了。
她太清楚陆知远这张斯文体面的皮底下,盘着一条蛇,信子吐得无声无息,随时都能咬你一口。
他跟李娜娜、跟林瑶之间那些烂事,更让人恶心。
心里本能地不想跟他照面,她脚下往旁边让了让,打算绕过去。
陆知远也看见她了,镜片后的眸光亮起。
嘴唇一动,刚开口,“晚——”
可人姑娘一看见他,神情冰冷,脚步急匆匆的从他身边擦过去的时候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像怕沾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般。
陆知远脸色一僵,站在原地。
看她细软的腰肢,白净的侧脸,一阵风吹过,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飘过来,擦着鼻尖散开。
他喉结滚了滚,镜片后的眼底那点东西越浑。
这是下乡后,第一个让他上心,产生兴趣的姑娘。
可想到她身后的男人。
路行野那张冷峻的脸,宽阔结实的肩背,还有那身能一拳把他撂倒的力气,身子瞬间发冷。
那男人不是他能轻易招惹的。
陆知远下意识推了推眼镜,嘴角冷冷的扯了扯。
不甘心,混着点说不清的躁动,从心口往上爬。
对付女人不能急。
得钓,得哄。
他总会让程晚晴上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