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中旬的香江。
新界一处偏僻旧写字楼内。
嘉禾《摩登保镖》剧组正在这层废弃楼道里取景。
现场异常沉闷,剧组连个大功率工业风扇都没舍得租。
整个楼道密不透风。
三十多个剧组人员挤在狭窄的走廊里,衣服全被汗水溻透贴在后背上。
许冠文坐在导演椅上。
他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,手里拿着一卷用分镜头脚本卷成的纸筒,盯着前方的监视器。
“咔!”
许冠文站起身,手里的纸筒摔在旁边的道具箱上。
全场噤若寒蝉。
“许冠英!你带脑子来开工没有?”
许冠文走到镜头前,指着穿着保安制服的二弟许冠英,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。
许冠英手里攥着一根塑料警棍,满脸委屈。
这已经是这场走廊追逐戏的第九遍了。
“大哥……我已经跑断气了,那根警棍太滑了,捏不住啊。”
许冠英小声嘟囔着,伸手去抹额头的汗水。
“滑?那是你没用力!”
许冠文一把夺过警棍,扎下马步做示范。
“你是个底层的衰仔保安!遇到突发状况,你的怯懦和为了保住饭碗硬撑的纠结要在同一秒出现!”
“你刚才跑起来像个去菜市场抢打折青菜的大妈!哪有一点喜剧的张力?”
旁边同样穿着保安制服的许冠杰看不下去了。
许冠杰拿着一把蒲扇,走到许冠英身前挡了一下。
“大哥,阿英的体力真到极限了。大家都是亲兄弟,真要把他跑进医院打吊瓶啊?”
许冠杰把腰上的水壶递给许冠英。
“这镜头差不多行了,连拍了一个钟头,后期随便剪一刀也就过去了。”
“闭嘴!”
许冠文连三弟的面子也不给,板着脸盯住许冠杰。
“在片场没有什么大哥三弟,只有导演和演员!”
“随便剪一刀?你当拍电影是过家家吗?”
“喜剧的核心就是反差和精准!差半秒钟,观众的笑点就没了!”
许冠文转身指着机位。
“准备!各部门重来第十遍!”
许冠英叹了口气,把水壶塞回给许冠杰重新站回走廊尽头。
负责掌机的摄影师有些犯难,扛着摄影机往后退。
他看了一眼机器侧面的刻度盘脸色变了。
“许导……真拍不了了,胶片烧空了。”
“今天一上午在这个镜头上废掉的胶片,已经抵得上别的剧组一天的用量。”
“场务后备箱里的最后两盒,刚才已经全打光了。”
许冠文皱起眉头。
“没胶片就去买!”
“打电话给嘉禾,让他们立刻派车送二十盒新的过来!马上!”
“这镜头没达到我的要求,谁也别想往下拍!”
这时,何冠昌提着两个印着深井烧腊招牌的塑料袋爬上了六楼。
刚走到楼道口,就听见许冠文喊着要加二十盒胶片。
何冠昌只觉得脑子有点晕,血压有些上来。
一盒胶片全是钱啊。
这根本不是在拍电影,这完全是在烧邹文怀的钱。
何冠昌强压住火气,把装满烧鹅饭的塑料袋搁在一张桌子上。
“老许,让大家都歇口气吧。”
何冠昌挤出一个笑。
“我带了你们三兄弟最爱吃的那家烧鹅饭,先放饭。”
许冠杰拉着许冠英凑过去,剧组其他人坐在墙根下。
许冠文依然盯着监视器里上一条回放不停的摇头。
何冠昌走到他身边,拔掉监视器的电源插头。
屏幕黑了。
“何先生,你拔电线干什么?”许冠文抬起头,满脸不高兴。
何冠昌拽住许冠文的胳膊,把他拉到楼道尽头的通风口。
这里没有剧组的人,外面的热风吹在脸上稍微能透口气。
何冠昌松开手,盯着许冠文。
“老许,你得给我一句准话,这部戏到底哪天能交片?”
许冠文从兜里摸出一包烟,抖出一根咬在嘴里。
点燃后深吸了一口,吐出白雾。
“催有什么用?喜剧的节奏是催出来的吗?没剪好就是不能交。”
这句话把何冠昌心里的火点着了。
“五百万的制片预算,上个星期四就已经全部变成了你那些废弃的胶片。”
“为了不让你停工,邹老板昨天咬牙把嘉禾账上最后的两百万备用金打进了你的账户。”
“这可是整整七百万的现钞啊!”
“这笔钱要是填不回来,嘉禾的招牌今天就得被你砸得粉碎!”
许冠文掸了掸烟灰,没什么反应。
“场地租金、群演薪水、器材损耗,账本上记的清清楚楚。”
“我没拿嘉禾一分钱回扣。”
“我要的是传世的精品,拒绝拿糊弄观众的垃圾交差。慢工出细活这道理你们当初签我的时候就懂。”
何冠昌气得胸口发闷,看向片场那些昂贵的灯光设备。
“老许,你是真在片场待傻了,还是在这跟我装糊涂?”
“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世道!”
“现在全香江的戏院,全在放佳艺那部《暗战风云》!”
“黄牛把五块钱的门票,硬生生炒到了十块!满大街的年轻人都穿着刘得华同款的风衣!”
“人家上映七天,票房直接轰破了一千万港币大关!”
许冠文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。
端着烧鹅饭盒走过来的许冠杰听到了这番话停下了脚步。
许冠杰扒了一口饭,咽下去后看向大哥。
“大哥,阿昌这次说得真没错。时代变了。”
许冠杰拿筷子指了指外面的高楼。
“现在的后生仔,生活节奏快得要命,他们下班去戏院就是图个刺激过瘾。”
“你这种一个镜头磨三天的老派拍法,连我都觉得太闷了。”
许冠文瞪了许冠杰一眼,转头看向何冠昌。
“吃里扒外的东西!”
“电影是商品更是一件艺术品!”
“你们以为像佳艺那个叫王金的死胖子一样,搞什么七天速成拍一部烂片出来就能永远骗到观众的钱?”
“林轩现在看着风光,全靠那些乱七八糟的盲盒周边和噱头营销!”
“等观众回过味来想看真东西,最后还是得买我们许氏喜剧的账!”
“喜剧的包袱、台词,甚至许冠英摔倒擦破皮的角度,都必须计算到毫秒。”
“差一秒钟,观众根本不会发笑!”
“你想让我学林轩手底下那帮毛头小子去拍那种不入流的快餐货,这辈子都别想!”
何冠昌抓了抓稀疏的头发。
“冠文!林轩的《暗战风云》连半个屎尿屁都没有,连谈恋爱的戏都删得干干净净!”
“人家照样把观众迷得神魂颠倒!靠的是冷冽的色调、宿命感、快节奏的心理博弈!”
何冠昌拽住许冠文的衣领。
“你再去看看嘉禾旗下那二十家戏院!”
“大厅里连个鬼影子都找不着!卖爆米花的小妹闲得在那打哈欠。”
“排片表上只能拿去年的旧片子出来丢人现眼。”
“再拖半个月嘉禾连院线员工的遣散费都发不出来,直接等着破产清算吧!”
许冠文扯开何冠昌的手。
“要钱你去找邹老板,要交片等我把最后一场戏抠到完美再说!”
许冠文扔下这句话,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。
“阿杰,阿英!吃完没有!吃完马上开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