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村长陈明青亲自前往县衙,婉拒了王师爷的招揽。
王师爷虽觉可惜,但见对方去意已决,理由也挑不出错处,加之县令本也只是初步意向,便未强留,反而客气地表示,若改变主意,襄邑县随时欢迎,并亲自将村长送至衙门口,算是结下一份善缘。
等村长陈明青回来,部分心中仍有不舍的村民,也彻底断了念想。
整个上午,两处大院都忙碌起来。
妇人们将清洗、晾晒过的衣物被褥仔细收起捆扎,汉子们检查车辆牲口,将采买的物资分门别类装车固定,尤其是粮食和清水,做了重点防护。孩子们也被约束着,不再四处乱跑。
经过三日休整,饱食安眠,又有清冽井水洗漱和洗刷,此刻的陈家村人虽衣衫依然旧敝,但精神已焕然一新,步履间也恢复了力气。
日头升高,一切准备就绪。
“整队——出发!”
随着村长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,车队缓缓而动,驶出巷弄,转向南城门。
街道两旁,竟有不少闻讯而来的百姓和商户驻足观望,低声议论着这支给他们带来三日热闹和商机的队伍。有人目露惋惜,有人面带好奇,更有人暗暗祝福。
徐青青一家坐在新添的骡车上,陈文石和小妮子文瑜好奇地扒着车厢边缘向外张望。徐青青目光扫过街景,将这座陈家村人盘恒了三日的小城印记在心。
队伍顺利通过南城门,守城兵丁显然已得吩咐,并未阻拦,只是默默注视。
踏上往南的官道,此刻阳光正好,遍洒在每个人身上。回首望去,襄邑县的城墙在视野中渐渐模糊。
前路依旧漫长,但经此休整,队伍物资充沛,车马齐备。
官道上,车轮滚滚,骡马嘶鸣,队伍的行进速度因新添的牲口车辆显然加快了许多。村民也不需要全靠脚板走路了,老弱妇孺得以轮换登车歇脚,便是青壮劳力,也能在值守间隙坐在车辕上缓一口气。
整个队伍的精气神,都因这份难得的“轻省”而振奋不少。
徐青青的土小队新添的骡车是最多的。
赵屠户家新换的骡车行在队伍中段,那骡子毛色油亮,蹄声稳健。
而他们家原先那架驴车,已以实惠的价钱转给了赵小棠家。此刻,赵小棠正紧张地握着缰绳,大丫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。
一旁的陈桂花探过身子,声音爽利地指点着:“小棠妹子,手放松些,缰绳不是这么死攥着的!对……轻轻带着就好,这牲口通人性,你越紧张它越不听使唤。”
稍后一些,是钱老六家新置的骡车。
胡大嫂抱着小孙女坐在车辕上,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,对走在车旁的大儿媳絮叨:“你瞧瞧,这骡子多精神!这车架多扎实!昨儿个你爹可是仔细验看过的,一点毛病没有。坐着就是稳当,比那颠死人的板车强到天上去了!”
小胡氏闻言连连点头,语气真诚:“娘说的是,有了这车,爹和大郎他们也能松快松快,不用再那么吃力地拉车了。”
她望着丈夫钱大手握齐眉棍走在车旁,时不时还能被招呼上车歇歇脚,心里便觉得婆母这笔钱花得值当。
徐青青家的两架骡车并行。
陈文山走在车子最外侧,招呼着前面的高父高母道:“岳父、岳母,车上还有些空处,把那些重的行李挪些过来吧。走累了,你们和小弟也过来坐车歇歇。”
高小兰看着丈夫,又望了眼含笑点头的婆母,心中暖流涌动,低声道:“多谢夫君,有劳娘惦记了。”
正说着,被高小兰抱在怀里的秀秀忽然舞动着小手,冲着徐青青清晰地喊了一声:“奈奈!”这一声稚嫩的呼唤,顿时引得周围众人又惊又喜,纷纷逗弄起来,车队里一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息。
三子陈文瀚趁着队伍缓行的间隙,走到徐青青车旁,从怀中取出那本用旧布仔细包裹的《民兵训练手册》,恭敬递还:“娘,此书儿子已仔细读完,其中所述阵型变化与协同御敌之法,令人茅塞顿开。娘那里……可还有其他书册?”
徐青青看着他眼中求知若渴的光,心下欣慰,从身旁的行囊(实则是意识沉入空间)中取出一本《基础农事常识》递给他。
“兵事乃对敌应变之术,农事方为天下民生之本。正好这段路上民生安稳,农田广袤,你可参照时事,细细体会。
此书讲述选种、育苗、耕作之理,你需静心细读,若有不解之处,再来问我。”
她略一沉吟,又取出一册《识字启蒙》,“这册给大丫和文石看去,让他们也跟着再认些字。若有不会的,便去问你。”
车厢里早就听着的文瑜,连忙伸手接过,拉过小弟陈文石,又喊来陈大丫,一起挪到车窗处,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。
“大丫,这本字我都认得,你跟着我学。”
“太好了,瑜姑姑!”
官道两侧,农田渐渐多了起来,虽不似往年那般丰茂,麦苗也有些稀拉,但田畴间弯腰劳作的身影却随处可见。
队伍里这些侍弄了半辈子土地的庄稼把式,望着田里的光景,便忍不住议论开来。
“看这麦穗颜色,再有个七八日的光景,就能开镰了。”
“这时候最是紧要,万万缺不得水!一旦断了水,这灌浆就成了空壳,半年的辛苦可就白费了……”
“是啊,一路瞧着这边的河沟水线也降了不少,不过撑到收成,应该也尽够了。”
日头西沉,队伍依例在野外寻了一处靠近溪流的高坡地扎营。
炊烟袅袅,锅里的粟米粥翻滚着,散发出朴实的香气。众人刚端上碗筷,官道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如闷雷般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大地都随之微微震颤。
“是官兵!”负责警戒的徐大河立刻发出警示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百余名骑兵簇拥着一员将领,风驰电掣般从官道上掠过,铁甲铿锵,尘土飞扬。
在这队骑兵之后,还有黑压压一片约几百人的步卒,扛着兵刃,埋头疾行。
那领头的将领,目光锐利如鹰,在路过营地时,速度稍缓,视线扫过营地中那些车辆、牲口,以及在篝火旁捧着粥碗、面带惊惶的妇孺老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