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场上的烟火气尚未散尽,混杂着血腥与焦糊的味道。方才搏杀时的勇悍之气褪去,一种沉滞的后怕,笼罩在陈家村每个人的心头。
许多汉子低头看着自己沾了血污的双手,或倚着推车目光发直,或蹲在地上,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。妇人们则紧紧搂着自己的孩子,脸色苍白。
就连猎户出身、见惯了血光的徐大河,此刻也坐在一块石头上,眼神定定地望着不远处跳跃的火苗,放在身侧的手,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着。他杀过野兽,但将柴刀砍进活人身子的感觉,截然不同,那股沉甸甸的感觉还压在心头。
徐青青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。她知道,这道心坎若过不去,队伍很难再有精神往前走。
她缓步走到人群前方,身影在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照下,显得异常沉静。
她开口,声音清晰而稳定,穿透了夜的寒意:
“各位叔伯兄弟,各位乡亲,”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惶的脸,“我们陈家村人,为了挣一条活路而颠沛流离,千辛万苦走到这里。”
人群寂静,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她身上。
“这些恶人,他们守在官道上想做什么?”她的声音微微扬起,“他们想掠劫我们、想杀掉我们,想杀我们的父母、妻子、儿女!想抢我们的粮、我们的水!想霸占我们的车子和银钱!他们,就是要亲手把我们所有人的这条生路掐断!”
听到这里,有人猛地攥紧了拳头,眼中重新燃起愤怒的火焰,怒目望向那片刚刚经历过厮杀的土地。
“我们今夜杀恶人,是为了活!”徐青青斩钉截铁,每一个字都敲在众人的心坎上,“是为了我们的家里人,全部都能有一条活路!我们没有错,大家都不要怕!”
这话如同定心骨,让许多惶惶不安的人,眼神渐渐镇定下来。
徐青青见众人情绪稍稳,继续说道:“我们走了这几日,这世道如何,想必大家都亲眼看到,亲身体会到了。大家可以想一想,我们刚出陈家村时候的样子,若遇到今日这群恶人,我们能不能活?”
人群中响起一片低声的唏嘘和后怕的抽气声,显然答案不言而喻。
“我现在只问大家一个问题,”徐青青的目光变得锐利,紧紧盯着众人,“你们想不想活?”
“要活!”
“都得活着!”
“想!”
回应声此起彼伏,越来越响亮,求生的意志再次压过了恐惧。
“想要活下去,就要强身、练武、举刀!”徐青青的声音透着坚定,“我们今夜杀得都是恶人,是祸害了许多无辜之人的穷凶极恶之徒!村长,麻烦您拿给大家伙看看。”
村长陈明青闻言,郑重地捧起那个粗布包袱走上前。他当众解开,露出里面的散碎银两、首饰、几张银票和一些金银细软。在火光下,这些东西闪烁着诱人的光泽。
有人看到时,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艳羡。
但村长随即用沉痛的声音说道:“这些东西,都是从这群人尸体上搜出来的,有些上面……还有干涸的血迹。”
那丝艳羡立刻僵在脸上,迅速转变为厌恶与愤慨。
“天杀的,这帮贼人……”有人低声咒骂,别过头去。
“把贼首带上来!”徐青青下令。
陈文山和徐铁柱一起,将捆得结结实实的刀疤李拖了上来。刀疤李虽被擒,脸上却毫无惧色,反而一脸不屑,恶狠狠地瞪着陈家村众人。
徐青青看着他,眼神冰冷,对众人朗声道:“这个就是恶人的头领。我们商议一致决定,今日,陈家村要替天行道!”
说罢,她不再多言,示意文山和铁柱将刀疤李拖到前方空地上。火光照耀下,她亲自上前,短刀划过一道寒光,手起刀落,动作干脆利落,结果了贼首的性命。
这一幕,彻底涤荡了众人心中残留的犹豫与恐惧。
看着刀疤李的尸体,徐青青沉声吩咐:“尸体太多,天气太热,留下恐生疫病。正好这火还未熄,将尸体集中到一处,一把火烧了干净。”
徐大河、赵屠户等人立刻带人行动起来。火光再次升腾,焚烧着这方星空下的罪恶与污秽。
众人默默地注视着,心情复杂,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坚毅。
今夜,他们要烧的不仅是敌人的尸体,更是内心的怯懦。往后的路,便要靠这拼杀过的肝胆,在这人间荒原,踏出一条生路了。
夜色深沉,荒原上的风带着烟和一丝凉意吹过。
今日一直跟在陈家村队伍后面的零星流民,早在冲突爆发时便作鸟兽散,此刻远远望去,只余下一辆不起眼的灰篷骡车,孤零零地停在官道旁,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。
甲三悄无声息地回到车旁,对着车厢低声禀报,将一路尾随所见,并之后那场干净利落的围剿战况,简明扼要地说了。
车旁护卫的几人听着,脸上虽尽力保持着农家汉子的木然,眼中却不自觉地流露出惊异之色。有人忍不住低声赞叹:
“主子,刚远远看着,那徐家兄妹,手底下的功夫可真不弱,瞧着路子野,但实用得很。尤其那做妹妹的,身形快,下手准,是个硬茬子。”
另一人接口:“不止是个人武勇,那群村民,令行禁止,进退有度,不像寻常乌合之众。背后调度之人,是个懂行的。就不知那火攻阻敌、分进合击的巧计,究竟是出自何人之手,若真是那徐娘子……那可真是难得的见识。”
几人皆是出身军中,目睹方才那场干脆利落的战事,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,半晌未休。便见陈家村队伍中分出两道身影,徐氏兄妹正一前一后朝这边走来。
徐大河一手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木桶,里面晃荡着清澈的水。徐青青则拎着一小袋粮食,步伐稳健地朝骡车走来。
甲三见状,立刻收敛神色,上前两步,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、带着几分讨好与谨慎的笑容:“二位这是……”
徐青青将手中的粮袋轻轻放在地上,声音平和:“方才多亏壮士仗义出手,助我们击溃恶徒,避免了乡亲们无谓的伤亡。荒郊野外,无以为报,些许饮水和粮食,略表谢意,还望收下。”
徐大河也将水桶放下,拱手道:“多谢兄弟!这份情,我们陈家村记下了。”
甲三连忙摆手,语气客气却难掩一丝本能的推拒:“哎呦,可使不得!路见不平罢了,咱们行走在外,都不容易。这兵荒马乱的,粮食和水金贵得很,二位快请收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那灰布车帘紧闭的骡车内,忽然传出一阵压抑着的、低沉的咳嗽声,声音沙哑,显是喉咙十分难受。
他脸上的推拒之色瞬间软化,转而化作一种混杂着感激与窘迫的复杂神情,话锋也随之转变,带上了几分真诚的恳切:“……这,这……徐娘子,徐兄弟,你们这……这真是雪中送炭啊!实不相瞒,我们……我们这趟走得急,带的水确实不多了。这份厚意,我们……我们愧领了!实在是感激不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