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,热浪稍缓。
高大的青砖院墙不仅隔挡了内外的视线,也隔出了墙内外的两方天地。
院墙内,起初还有村民竖着耳朵,留意大门外的各种动静,渐渐的,众人的目光都被院中一处遮阳棚吸引去了。
徐青青兄妹和几位小队长聚在厢房屋外一处遮阳棚下,徐青青正在讲解绑腿的技巧及油布取水的方法。
徐青青在旁清晰讲解,徐大河坐在中间示范:
长途跋涉、行军或是进山打猎,绑腿都大有用处。既能护住腿脚,减轻酸痛疲劳,也能防着草木刮伤、虫蛇叮咬。
她边说,徐大河边利落地演示起来:先找个高处坐下,一腿伸直,另一腿自然弯着。从脚踝内侧开始缠,绕一圈固定住,记得布头要留长些,最后好打结。
接着往上缠,每一圈要压住上一圈的一半,像瓦片那样层层叠着,不能留缝。力道要匀,不能忽紧忽松,布面也得捋平了,不能拧着。
缠到小腿肚最粗的地方,或者膝盖下方,把剩下的布条折回来绕个圈,布头塞进去一拉就成了。绑好后,要能轻松塞进一根手指。走上一刻钟没有不舒服就成了。
待众人都看清了绑腿的系法,徐青青又取来一块厚实的油布。
这油布除了遮阳挡雨,还能在夜里取水。她将油布四角系在矮桩上,布面自然垂成一个凹形,夜里露水重,把这布支开,明日清晨就能接到清水。
她指着布面中央:记得要把布面绷出弧度,露水才能顺着流到中间。若是平地铺开,效果就要差许多。
每个小队按车子数量发放油布,夜里支在车顶,或车厢上,虽然一次接不了太多,但防患于未然,咱们这么多人,积少成多也是可观的。
几位队长都凑近了细看,有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油布。
赵大虎咧嘴笑道:这法子新奇!今晚定要试试。青婶子这学问,可以去考个秀才了!
陈文元仔细记下每个步骤,盘算着回去要怎么教给队员。
就连一向寡言的陈志青也点头道:是个实在法子,关键时候能救人命。
今日天热的要命,中暑的村民还需要时间恢复。官庄这处宅院宽阔还可遮阳,正是休整的好地方,陈家村众人一致决定在此过夜,明日再启程。
各处无事,大家都跟着各自队长,认真学习绑腿技巧和油布取水的法子。
既然今日不必赶路,操练的强度便比往日更大,还增加了一些对抗练习。
只见场院中央的空地上,操练正酣。今日没了外人围观,大家都放开了手脚。
只听一声,一个汉子被另一个汉子撂倒在地,围观的众人顿时哄堂大笑。那汉子爬起来满脸通红,嘴上却还不服气地嚷嚷:刚才是我大意了!再来!
另一边,陈癞子正被钱家二小子追得满场跑。追了半晌,却始终摸不到一片衣角,那钱小二累得扶膝直喘,陈癞子得意洋洋,回头做了个鬼脸。惹得周围几个年轻后生看不下去,互相对视了一眼,一拥而上朝他扑去。
哎哟喂!陈癞子一边哇哇大叫,一边灵活地躲闪,无奈对方人多,几人从不同方位包抄,陈癞子最后被逼到了一处墙角。眼看无处可逃,他竟三两下蹬上墙头,翻了出去。众人正目瞪口呆,没料到还能有此种操作,就听墙外传来一声厉喝:什么人?!
原来陈癞子这一翻,正好撞上了墙外巡逻的队员,被抓个正着。院子里顿时笑倒一片,有人拍着大腿直喊:该!让你能!
最让人惊奇的是女队的操练。徐青青往队列前一站,双足不丁不八,身形稳如青松。
“都看好了——敌若近身,锁腕肘击!” 她话音未落,突然一个箭步欺身上前,右手如灵蛇出洞般扣住徐大河手腕,左膝顺势顶出,手肘如闪电般直击对方肋下。整个动作行云流水,不过眨眼之间。
徐大河猝不及防,连退两步才稳住身形,揉着发麻的手腕苦笑:小妹这手寸劲,收发由心,比爹在世时还要利落三分。
围观的村民看得目瞪口呆,几个年轻后生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肋骨。
徐青青转身面向女队,神色从容:记住,对敌时切忌犹豫。一旦出手,就要快、准、狠。
她示意文瑜上前示范:来,照我刚才的动作做一遍。手腕要扣紧,膝顶要突然,肘击要发力短促。
夕阳渐沉,场院里的喧嚣渐渐平息。
徐大河走到场院中央,神色凝重地环视众人。都仔细听好。下面讲一下遇袭应对。
他声音沉稳有力,若是队伍在途中遭遇伏击,首要便是稳住阵脚。记住三个要点:第一扎车阵,这个大家都已熟悉。第二,老弱妇孺速入车阵,兵器稳拿于手。第三,青壮男子在外围组成防御圈,兵刃一致对外。
他招手唤来八名青壮,让他们背靠背站成一个圆圈。遇敌时最忌各自为战。要像这样相互照应,守住阵型。追击逃敌不得超过十步,务必及时回防。
另一边,徐青青将妇人老幼召集到一处。下面讲一下,我们若遇恶人欺身时如何自保应对。若是在逃荒路上遇到歹人近身,不要慌,切记攻其要害。人体最脆弱的部位是咽喉、双目、下阴和胫骨。
她边说边示范:指戳眼窝、掌击喉结、膝顶下阴、脚踢胫骨,这些招式不需要太大力量,但要精准迅速。她拉过文瑜做示范,当女儿的手肘准确击向她示意的心窝位置时,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。
做得对。徐青青赞许地点头,生死关头,保命最要紧。那些虚礼体面,都是太平年景的讲究。
所有人都凝神静听。徐青青又补充道:若是被从身后抱住,就用后脑猛撞对方面门。被掐住脖子,就抠其指缝。抓沙土扬他眼,拔簪子扎他手,摸石头砸他鼻。记住,宁破衣衫一件,不损性命半分。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。
直至暮色降临,这些保命的要领才勉强讲了个大概。
晚风吹过场院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深思的神情。这一日的休整,让整支队伍对前路的艰险有了更清醒的认识,却也多了几分应对的底气。
入夜,陈癞子匆匆找到徐青青,压低声音禀报:
“青婶子,我方才巡逻时看见,白日里那个背着媳妇来求药的汉子,蹲在远处哭。后来收拾了行李离开了。”他顿了顿,强调道,“临走时,他回头盯着咱们院子的方向,那眼神……满是愤恨。我眼神好,看得真真切切!”
徐青青闻言,眉头微蹙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颔首,“传话给今夜值守的队员,院外再加派一班巡逻,大家都警醒些。”
夜色渐深,院墙内外一片寂静。
徐青青巡视到后院。轻巧的跃上墙头。
清冷的月光下,那辆灰扑扑的骡车仍静静停在原处,车帘缝隙中,似乎有道视线正穿透夜色望向这边。
“小妹”徐二哥提着灯笼走近,压低声音,“都安排妥了。前后门双岗,墙头也安排了暗哨。”
徐青青点了点头,最后望了眼漫天星斗,转身回前院休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