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码头十三号仓在江海最潮的地方。
海风卷着腥味吹过来,铁门锈得发红,门缝里塞着半截旧报纸。九爷的人把外围封住时,天刚蒙蒙亮。
账册指向这里。天机阁江海分部,不在高楼,不在会所,而藏在废码头仓库里。
柳如烟第一个下车,手按在刀柄上。九爷坐在车里,脸色不好,却还是要跟来。
杨复初看了他一眼:“你旧伤没稳。”
九爷咳了两声:“这地方不看一眼,我睡不着。”
苏婉清没来。她留在苏氏处理做空和舆论,沈青璃却来了,手里拿着罗盘。罗盘指针一进码头就开始轻轻乱晃。
“这里有阵。”沈青璃说。
周围的人一下紧张。
杨复初蹲下,手指摸过地面。潮湿的水泥缝里有细细的黑粉,像烧过的药渣。
“不是杀阵,是遮气。”他说,“人应该刚走。”
铁门打开,里面空荡荡的。
太空了。
桌椅还在,茶杯还温,烟灰缸里有没燃尽的烟,墙上挂着半张江海地图。可人没了,电脑没了,文件柜也空了。
刀疤骂了一声:“跑得真快。”
柳如烟摸了摸茶杯:“不超过半小时。”
九爷脸色沉得厉害:“我们这边有人漏风?”
杨复初摇头:“未必。白无常能用气机探路。他知道我们拿到账册,就会断点。”
沈青璃走到墙边,盯着那半张地图。地图上用红线圈了三个点:回春堂、苏氏大厦、江海外郊地铁施工段。
她指着第三个点:“这里。”
杨复初看了一眼,盘龙玉佩又热了一下。
仓库深处有一间暗室,门藏在货架后。暗室里摆着几个木人,木人胸口扎着黑针,针尾缠着红线。
柳如烟皱眉:“他们在练什么邪术?”
杨复初拔下一根黑针,闻了闻:“不是练,是试。试怎么破我的针法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敌人可怕,不是因为他强,是因为他开始认真研究你。
九爷低声说:“要不要直接追?”
沈青璃收起罗盘:“追不上。他们是故意把这里留给我们看的。”
杨复初走到暗室中央,那里摆着一只小香炉,香灰还热。香灰中间压着一张纸。
纸叠得很方正,边缘没有一点毛刺。
杨复初打开。
纸上没有落款,也没有废话,只有四个字。
账册摆在回春堂后堂,一屋子人都没急着说话。
药炉里的火还没熄,炭块偶尔啪地裂一下,声音小,却让人心口跟着跳。桌上那行“天机阁江海分部”像一根钉子,把所有目光钉在纸面上。
刀疤最先忍不住:“地址有了,今晚就端!我带人,半小时够。”
九爷咳了一声,脸色不太好看:“你以为天机阁是夜市摊?说掀就掀?”
“那就看着他们跑?”
柳如烟把短刀放在桌上,刀鞘磕出一声闷响。“我赞成去。至少摸清里面有多少人。”
沈青璃没说话。她把账册旁的铜牌拿起来,放到罗盘上。指针转了两圈,忽然停住,针尖斜斜指向城北。
“地址是真的。”她脸色发白,“但气不对。”
苏婉清问:“什么叫气不对?”
“像屋里摆了灯,门口却没有脚印。”沈青璃低声说,“能看见光,未必有人。”
刀疤听得头疼:“你们这些玄门话能不能说直点?”
杨复初看着罗盘,慢慢道:“这是饵。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刀疤皱眉:“饵也得咬一下吧?不咬怎么知道钩在哪里?”
“可以咬。”杨复初说,“但不能把舌头送上去。”
九爷看向他,眼底有点欣赏:“杨先生的意思,是盯,不是打。”
“分部只是外壳。白无常想让我们以为抓到核心,再趁我们乱的时候去古墓。”杨复初把账册合上,“既然他想让我们看见,那我们就看清楚。”
计划定得很快。
九爷的人负责外围,柳如烟带两个人先探路,苏婉清留在回春堂处理舆论尾巴,杨复初和沈青璃随后过去。秦叔不同意苏婉清留下一个人,苏婉清只说:“回春堂现在也需要人守,我不是摆设。”
这句话说得秦叔没法回。
城北旧写字楼在一片汽修店后面。楼外墙掉漆,霓虹招牌只剩半截亮着,电梯口贴满招聘广告和通下水道的小纸片。谁能想到,天机阁江海分部会藏在这种地方?
柳如烟先上去。
三楼走廊黑着,感应灯坏了。地上有一层灰,却不均匀,靠墙处有新鲜拖痕。她蹲下摸了一下,指腹沾到一点香灰。
“刚走不久。”她低声对耳麦说。
杨复初到时,九爷的人已经控住楼下两处出口。没有打斗,没有警报,安静得过分。
分部的门半开着。
门牌写着“江海民俗文化研究中心”。里面摆着几张办公桌,桌上有茶杯、打印机、民俗期刊,墙上还挂着一张江海非遗活动照片。看上去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小机构。
可杨复初一进门,就闻到一股冷香。
不是拜佛的香,也不是药香。那味道甜腻,像腐木里泡过蜜。
“别碰桌上的东西。”他说。
刀疤刚想摸抽屉,手立刻停在半空。
沈青璃走到角落,盯着一只被倒扣的茶杯。杯底压着一枚铜钱,铜钱周围有干掉的黑线。
“有人在这里起过阵。”她说,“阵眼拆了,只留壳。”
柳如烟打开里间。里间更干净,干净得像特意擦过。地上没有纸屑,垃圾桶空着,电脑硬盘被拆走,只剩机箱张着黑洞洞的口。
“跑得真快。”刀疤骂道。
“不快。”杨复初看向墙上的日历,“他们早就准备跑。”
日历停在三天前,正是白无常给陈文轩借运的那天。日期上画了一个红圈,红圈旁写着一个小小的“墓”字。
九爷的人在洗手间发现烧过的纸灰,灰里混着几片未燃尽的照片。苏婉清通过视频连线看了一眼,认出照片边缘是地铁施工图。
“他们已经知道入口会露。”她声音发紧,“所以舆论危机不是主攻,是拖延。”
杨复初点头:“他们要我们守回春堂,守苏氏,守名声,然后错过古墓。”
刀疤急得直搓手:“那还等什么?去啊!”
沈青璃却忽然捂住心口。罗盘在她掌心飞快震动,指针像疯了一样乱转。
“不对。”她脸色惨白,“这里还有东西。”
杨复初一步跨过去,把银针刺入她腕间。沈青璃喘过一口气,指向书柜后面。
柳如烟上前,一刀撬开柜板。
后面没有机关,只有一张纸。
城北旧写字楼里,冷风贴着衣领钻进去。杨复初盯着朱砂纸条,没有急着说赢,也没有急着说怕。眼前的人去楼空的江海分部还没散,谁先乱,谁就会被白无常牵着走。
药味和灰尘混在一起。“他们不是逃,是把战场换到古墓。”杨复初把声音压得很低。沈青璃听完没有反驳,只把手里的东西收紧了一点。这个时候,话说得再响也没用,能落地的安排才算数。
朱砂纸条被重新检查了一遍,灯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边角、气味、纹路、来路,能看的地方都不能漏。人去楼空的江海分部最怕的不是狠话,是有人肯一寸一寸把假象掀开。
沈青璃在城北旧写字楼看了杨复初一眼,想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。纸页或石壁发出细细的响,人去楼空的江海分部压在头顶,谁也不敢把疲惫摊开。摊开了,暗处的人就会笑。
汗从鬓角滑下来,又被风吹凉,城北旧写字楼一下显得更窄。杨复初知道这一步躲不过去,便把该带的东西、该护的人、该查的线全部按顺序排好。越危险,越不能凭一口气乱冲。
有人低声问还能不能等,远处传来一声闷响。杨复初没有立刻回答,只看向朱砂纸条。等当然可以,可人去楼空的江海分部不会等。再拖下去,下一次被推到台前的就未必还能救回来。
城北旧写字楼里,脚下的地面像轻轻喘了一口气。杨复初盯着朱砂纸条,没有急着说赢,也没有急着说怕。眼前的人去楼空的江海分部还没散,谁先乱,谁就会被白无常牵着走。
冷风贴着衣领钻进去。“他们不是逃,是把战场换到古墓。”杨复初把声音压得很低。沈青璃听完没有反驳,只把手里的东西收紧了一点。这个时候,话说得再响也没用,能落地的安排才算数。
纸条只有两寸宽。
朱砂字已经干了,边缘却像刚被火烤过。柳如烟把它夹起来,没直接碰。她见过太多阴毒东西,越是看起来轻飘飘,越可能要人命。
“古墓见。”刀疤念完,火气一下上来,“他们把咱们当猴耍呢!”
九爷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,脸色沉得厉害。
饮水机还通着电,打印机里卡着半张纸,桌上茶杯底有没干透的水圈。人走得急,却又走得有条不紊。该带走的硬盘、账本、符牌,一样没留;该让他们看见的纸条,却摆得端端正正。
“这不是逃。”九爷说,“这是换场。”
苏婉清在视频里快速核对城北旧楼的租赁合同:“这个研究中心租了三年,租金按年付。法人是空壳,办公人员社保全挂在外包公司。”
“能查到真实负责人吗?”杨复初问。
“需要时间。”
“白无常不给我们时间。”沈青璃捂着心口,声音还有些虚,“这里的阵拆得很干净,最后一缕气指向外郊。古墓入口可能已经不稳。”
刀疤急得来回走:“那就去古墓啊!”
柳如烟看他一眼:“你知道入口在哪?”
刀疤被噎住。
杨复初把纸条放进密封袋,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。三天前的红圈,和陈文轩被借运的时间对上。白无常从一开始就没有想靠医疗事故打垮他,只想用这件事拖住他。
“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进古墓?”苏婉清问。
沈青璃说:“药鼎残图指向那里。杨家第二卷,或者和第二卷有关的东西,可能就在墓里。”
“那白无常拿到会怎样?”
杨复初没有立刻回答。
《天医玄典》不是普通医书。前六针已经能救命、破蛊、斗法。若后续落到白无常手里,对方不会拿来治病,只会拿来控人、夺运、杀人。
“会死很多人。”他说。
这句话让视频里的苏婉清沉默下来。
九爷很快做决定:“我让人盯城北旧楼,也盯云衡古艺。杨先生,你们准备古墓。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派点用场。”
“九爷不去?”刀疤问。
九爷瞪他:“谁说我不去?我是不让所有人都去送死。”
柳如烟把短刀插回刀鞘:“白无常想在古墓见,那就见。”
杨复初看着她:“不急着杀。先拿到他想要的东西,再看他露多少底。”
柳如烟冷哼:“你每次都说不急。”
“急会死人。”
这四个字压住了屋里的火气。
他们撤出旧写字楼时,天色刚亮。楼下汽修店老板正把卷帘门拉起来,看见几人灰头土脸地出来,还以为是物业查消防。
生活就是这么荒唐。楼上天机阁刚撤,楼下老板还惦记今天换几条轮胎;有人在暗处算命,有人在明处讨饭吃。两边隔一层楼板,谁也不知道谁的夜里有刀。
苏婉清赶到时,车还没熄火。她下车第一句话就是:“我一起去古墓。”
杨复初皱眉:“不行。”
苏婉清看了一眼那张纸条,反而更坚定:“他们已经把苏氏和回春堂都算进去了。我不去,就只能等你们出事后补救。杨复初,我不想总是补救。”
这句话把下一场争执提前推到了众人面前。
沈青璃收起罗盘,脸色仍白:“先回去准备。古墓不是江湖堂口,进去前少一根绳、少一味药,都可能让人回不来。”
杨复初点头。
纸条被收好,旧楼重新空下来。风从破窗里钻进去,吹动桌上那半张没打印完的纸,纸上只有一行残字:入口提前。
江海分部突然人去楼空,只留下一张纸条:“古墓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