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爷听完回春堂门口的事,脸上的笑没了。
他坐在茶楼二层,手里那串沉香珠转得很慢。楼下茶客还在说笑,楼上却安静得吓人。
“查。”九爷只说了一个字。
刀疤立刻点头:“查媒体人,还是查那几个闹事家属?”
九爷抬眼:“都查。先查钱。”
九爷混江海地下这么多年,最信一件事:人会撒谎,钱不会。骂人要钱,发稿要钱,围堵要钱,连哭得像真的,也要有人付钱。
半天不到,第一条线回来。那几家自媒体的投放费用,来自一个古董交易平台。
名字很雅,叫云藏阁。
柳如烟看着资料,冷笑:“古董平台管医疗事故?这手伸得够长。”
九爷咳了两声,旧伤让他脸色有点白。杨复初给他搭过脉,知道他不能再硬撑,可九爷这种人,越疼越不肯躺。
“我去。”柳如烟把匕首插进靴侧。
九爷皱眉:“你刚回来,别乱来。”
柳如烟笑了一下:“哥,你以前也没少乱来。”
夜里十一点,云藏阁仓库后门被轻轻撬开。柳如烟像一道影子滑进去,动作快得几乎没声音。
仓库里摆着一排排木箱,标签写着瓷器、玉器、古籍。灯光昏黄,空气里有木屑和防潮剂的味道。
刀疤带人在外围等着,耳麦里只有柳如烟轻微的呼吸声。
“左边第三排有人。”刀疤低声提醒。
柳如烟停住脚步,听了两秒。仓库深处有两个守夜人,一个在打盹,一个在刷短视频。
她绕到货架后,手指轻轻一弹,一枚小钢珠滚出去。啪的一声,远处纸箱倒了。
两个守夜人同时回头。
柳如烟已经从他们身后掠过。
办公室门锁是电子的。她掏出一张薄片,贴上去,灯闪了三下,门开了。
桌上有电脑,有账册,还有几份刚打印的媒体投放单。标题一个比一个脏:神医人设崩塌,豪门资本打造中医骗局,回春堂受害者发声。
柳如烟眼神冷下来。
她把账册塞进袋子,正要走,办公室里侧的门忽然开了。
一个灰衣男人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短棍:“柳家遗孤,胆子不小。”
柳如烟手腕一翻,匕首出鞘。
两人交手只用了十几秒。短棍砸在桌角,木屑飞起;匕首贴着对方脖子划过,留下一道浅红。
灰衣男人不恋战,转身撞碎窗户逃了。
柳如烟没有追。她这趟不是来杀人,是来拿账。
回到茶楼时,天快亮了。
九爷翻开账册,脸色一页比一页冷。钱从古董平台出,过两层广告公司,再到媒体工作室和水军账号。
杨复初也在。他看着账册上的眼形标记,盘龙玉佩微微发热。
苏婉清低声说:“他们不是只想毁回春堂,是想在玄医集团成立前,把根掐断。”
九爷翻到第一页。
那一页没有复杂账目,只有一行黑字。
九爷茶楼这晚没开正门。
前厅的灯灭着,后院却亮了一盏黄灯。灯光照在雨棚上,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滴,像算盘珠子。刀疤蹲在台阶边抽烟,烟灰掉到鞋面上也没拍。
“九爷,人带来了。”
灰外套媒体人被按在椅子上,脸上那点嚣张全没了。他刚才在回春堂门口喊得比谁都响,这会儿却只会吞口水。
九爷坐在太师椅里,手边一壶茶泡得很浓,苦味隔着几步都能闻见。
“别怕。”九爷笑得很和气,“我不是衙门,不问你大道理。我只问钱从哪来。”
灰外套嘴硬:“正常商务合作。”
刀疤一巴掌拍在桌上,茶杯跳了一下。“合作你大爷!脚本都写好了,还商务?”
九爷抬抬手,刀疤立刻闭嘴。
“年轻人,饭可以乱吃,钱不能乱拿。拿了谁的钱,就替谁背锅。你背得动吗?”
灰外套脸色白了。
柳如烟靠在门边,没有坐。她身上还带着夜风味,黑衣袖口湿了一片。杨复初看了她一眼:“你去过采访车?”
“车里只有脚本,钱线不在那。”柳如烟说,“我跟到一个小编辑,他半路把手机卡扔进下水道,又去城西古董平台取了一个信封。”
九爷眼神一沉:“古董平台?”
江海玩古董的人不少。真货假货,玉器铜器,明面上叫收藏,背地里常常是洗钱。九爷这些年见得多,知道这四个字后面能藏多少脏水。
“哪家?”
“云衡古艺。”
刀疤骂了一声:“那地方不是卖破瓷片的吗?一只碗开价几十万,谁买谁傻。”
九爷端起茶,吹了吹,却没喝。“傻子未必买,聪明人最爱买。瓷片好,碎了也说得过去。”
半小时后,柳如烟换了衣服。
她穿一件旧外套,头发压进鸭舌帽,像夜里送货的临时工。刀疤想跟,被她一句“你太显眼”堵回去。
城西仓库区风大,卷帘门被吹得哐当响。云衡古艺的仓库外堆着木箱,箱子上贴着“陶瓷易碎”,可柳如烟一脚踩上去,声音闷得不对。
里面不是瓷器。
她从侧窗翻进去,落地时没有一点声。仓库里有灰,有霉味,还有包装泡沫被踩碎后的细响。两名看守在角落打牌,桌上摆着半瓶白酒。
“今晚又出货?”一个看守问。
“出什么货?账册明早有人来取。”另一个打了个哈欠,“上面说这两天风紧,媒体那边先避避。”
柳如烟眼神冷了。
她没有惊动两人,顺着货架往里走。最里面有个铁柜,柜门上挂着老式密码锁。她摸出细针,三下,锁开。
铁柜里没有古董,只有账本和几枚刻着奇怪纹路的铜牌。
柳如烟翻开账本,第一行就是一笔“文化传播服务费”,金额不大,流向却分成了七八条,像一条鱼被剁碎后扔进不同锅里。
她把账本塞进怀里,刚要走,门口忽然传来脚步。
“谁?”
灯啪地亮了。
两个看守冲过来,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甩棍。柳如烟眼皮都没抬,侧身、抬肘、膝撞,三下把人放倒。第二个刚摸到报警器,手腕就被短刀背砸麻。
“别按。”柳如烟贴近他耳边,“按了,你这只手今晚就留在仓库。”
那人吓得裤腿都抖。
她走出仓库时,远处有车灯扫过来。不是保安车,是一辆黑色商务。车门没开,车窗降下半截,里面的人看不清脸。
柳如烟没有硬拼。她踩着货箱上墙,翻进隔壁废院。墙那边全是野草和碎玻璃,她落地时手背划开一道口子,却连眉头都没皱。
回到茶楼,九爷已经等在后院。
账本摊开,所有人都围了上来。
苏婉清用手机拍照备份,一页一页,指尖很稳。杨复初看的是账本边角的符纹,那符纹和灰外套后颈的印记极像,只是更完整。
九爷越看脸越沉。
“这不是普通媒体黑稿。”他低声说,“他们用古董交易把钱洗出来,再分给自媒体、营销号、假家属。每一笔都不大,可合起来,就是一张网。”
刀疤凑过来:“能抓人了吗?”
杨复初摇头:“抓小鱼没用。”
刀疤急了:“还小鱼?都欺负到门口了!”
“正因为欺负到门口,才说明他们急。”杨复初把铜牌拿起来,“急的人会留下脚印。”
九爷看着账本,忽然伸手按住第一页。
“等等。”
他把灯拉近,账册封皮内侧有一层薄薄的纸。刀疤用刀尖挑开,里面露出一行被油墨压住的小字。
九爷茶楼后院里,冷风贴着衣领钻进去。九爷盯着云衡古艺账册,没有急着说赢,也没有急着说怕。眼前的古董平台洗钱和媒体链还没散,谁先乱,谁就会被白无常牵着走。
药味和灰尘混在一起。“钱走过哪里,脏手就伸到哪里。”九爷把声音压得很低。柳如烟听完没有反驳,只把手里的东西收紧了一点。这个时候,话说得再响也没用,能落地的安排才算数。
云衡古艺账册被重新检查了一遍,灯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边角、气味、纹路、来路,能看的地方都不能漏。古董平台洗钱和媒体链最怕的不是狠话,是有人肯一寸一寸把假象掀开。
柳如烟在九爷茶楼后院看了九爷一眼,想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。纸页或石壁发出细细的响,古董平台洗钱和媒体链压在头顶,谁也不敢把疲惫摊开。摊开了,暗处的人就会笑。
那行小字露出来时,后院的灯像暗了一下。
刀疤凑近看,嘴里那句脏话憋了半天,最后只吐出两个字:“够阴。”
九爷没有笑。他把账册第一页压平,指腹顺着那行字慢慢擦过去。纸很薄,墨却渗得深,像早就等着被人发现。
“天机阁江海分部。”九爷念出来,“他们不是怕我们查,是想让我们查到这里。”
柳如烟看向他:“饵?”
“八成是。”九爷说,“可饵下面也有钩,钩上也会沾血。不能因为知道是饵,就装没看见。”
苏婉清把账册拍完,立刻做了三份备份。一份传给苏氏法务,一份交给九爷的人,还有一份存在离线盘里。
“云衡古艺的流水我查过。”她说,“表面是古董交易,实际有大量小额拆分。钱从平台出去,绕到三家传媒公司,再进入营销号和所谓家属账户。”
刀疤听得直挠头:“他们费这么大劲,就为黑回春堂?”
杨复初把铜牌放到灯下:“黑回春堂只是顺手。他们真正要藏的,是古墓。”
九爷点头:“媒体一闹,苏小姐要稳苏氏,杨先生要稳病人,我的人要控舆论。大家都忙,古墓那边就空了。”
柳如烟手背的伤还没包,血已经干成暗色。她看着账册,声音冷:“所以仓库那辆黑车,是来确认我们有没有咬钩。”
“车牌呢?”杨复初问。
刀疤把照片摊开:“套牌。可车身右侧有一道刮痕,像被货车蹭过。我让人顺着监控找,找到城北一栋旧写字楼。”
九爷把茶杯放下:“写字楼里有什么?”
“民俗文化研究中心。”刀疤咧嘴,“名字挺干净,门口还贴非遗宣传。”
苏婉清冷笑:“越干净越脏。”
沈青璃拿过铜牌,放在账册旁。两者纹路对上时,铜牌轻轻发热。她脸色一变:“这不是普通分部信物。它能引路,也能传讯。”
九爷立刻让人把铜牌放进铁盒,外面又缠了三层黑布。
“江湖规矩我懂。”九爷说,“捡到别人的铃铛,别急着摇。”
杨复初看着账册,想起回春堂门口那个老人。有人把病人的哭声做成生意,把医生的名声做成刀,把无辜路人的怒气做成火。这种手法,比直接杀人更脏。
“先不动陈文轩。”他说。
苏婉清看他:“留着看他联系谁?”
“嗯。他以为自己拿到了机会,就会继续往上爬。爬得越高,背后那只手越容易露出来。”
柳如烟不太喜欢这个办法。她更愿意当晚把陈文轩按住,把灰外套的嘴撬开,把云衡古艺砸干净。
可她看见杨复初的眼神,还是把话压了回去。
九爷把账册合上,神情比平日严肃得多:“城北旧写字楼,我先派人盯。若真是天机阁分部,不能只看门口,要看谁进去,谁出来,谁从来不露面。”
刀疤立刻起身:“我去。”
“你去太显眼。”九爷说,“你那张脸,一看就不是送外卖的。”
刀疤摸了摸脸,憋屈地坐回去。
柳如烟拿起帽子:“我去。”
杨复初看向她手背:“先包扎。”
“小伤。”
“小伤感染也麻烦。”
柳如烟翻了个很轻的白眼,却还是让苏婉清给她缠了纱布。
后院的雨停了。屋檐滴水一下一下砸在青砖上,像倒计时。账册第一页被重新装进密封袋,袋口封上的那一刻,众人都知道,回春堂危机只是表,天机阁分部才是下一刀。
账册第一页写着:天机阁江海分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