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希望你等会儿也这么说。”
杨复初这句话落下,会场里的空气像被拧紧了。
威尔逊教授坐在台上,脸上还带着笑,可那笑已经没有刚才那么轻松。
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。
有医生。
有专家。
有媒体。
有医药企业代表。
还有不少医学会工作人员。
这可不是回春堂。
这里有镜头,有记录,有流程,有会议纪要。
一句话说错,能被剪成视频传遍全网。
一针下错,也能被某些人拿来当成“中医危险”的证据!
赵怀仁坐在一旁,眉头几乎拧成一团。
他太清楚今天这场局了。
陈文轩没有站在台上,可他的人已经在。
威尔逊教授提出现场治疗,看似学术挑战,实则是把杨复初往火架上推。
治?
风险巨大。
不治?
刚才当场诊断三名专家隐疾的气势,立刻就会被打回去。
这叫阳谋。
你明知道对方在挖坑,还不得不往前走。
主持人额头也冒汗了。
“各位,各位,现场治疗涉及医疗安全,我们大会原本没有这个安排……”
威尔逊教授淡淡笑道:
“我愿意作为志愿者。”
孙主任立刻接话:
“既然杨医生说得这么准,现场展示一下也未尝不可。”
刘教授皱了皱眉,没有开口。
他刚被杨复初说中膝盖旧伤,心里多少有些复杂。
一方面,他不服。
另一方面,他也想看看杨复初到底是真有本事,还是只会望诊说症状。
陈文轩坐在后排,手指紧紧扣着椅子扶手,眼神阴沉而兴奋。
上啊。
杨复初。
你不是敢吗?
在这里扎针,在这里治疗,在所有专家面前表演你的神医手段!
只要你有一点失误。
一点!
今天就够了!
可就在这时候,威尔逊教授旁边那个医药企业研究院代表忽然站了起来。
“既然要现场展示,我建议不只治疗威尔逊教授。”
“大会主题是疑难病综合诊疗,不如请几位提前报名的疑难患者上台。”
他说着看向主持人。
“我们会务组其实收到过一些病例申请,有三位患者今天也在现场。”
“如果杨医生愿意,可以进行现场评估。”
主持人脸色微变。
提前报名?
病例申请?
这个环节根本没写进流程表!
赵怀仁的脸瞬间沉了下来。
他看向会务组。
会务组负责人眼神躲闪,明显是被人提前安排过。
三名疑难患者。
听起来像给杨复初展示机会。
实际上更狠!
一个威尔逊教授,最多是手麻和胃酸反流,现场缓解难度有限,但风险相对可控。
可三名疑难患者,谁知道什么情况?
病情复杂,病史不明,检查资料不全,治疗时间又短。
现场治不好,别人会说他吹牛。
现场拒绝,别人会说他只敢看小毛病,不敢接真病人。
台下议论声更大。
“这是不是临时加环节?”
“有点针对了吧?”
“也不算吧,杨医生不是疑难病神医吗?”
“对啊,真有本事,看看又如何?”
“可现场又不是诊室,资料都不齐,万一出事怎么办?”
许老教授脸色也不好看。
“这不合规矩。”
孙主任却道:
“许老,刚才杨医生自己也说,治病不是辩论。”
“现在有患者愿意上台,岂不是正好?”
这话一出,不少人都看向杨复初。
赵怀仁压低声音:
“杨先生,不要被他们牵着走。”
杨复初看了眼台下。
三个病人已经被工作人员带到了侧门。
一男一女一老人。
他们神情不一。
男人脸色青灰,走路一瘸一拐。
女人戴着口罩,不停咳嗽,眼眶发红。
老人坐在轮椅上,头微微偏着,一只手僵硬地搭在膝盖上。
杨复初只看了一眼,便道:
“可以看。”
主持人一怔。
“杨医生,您确定?”
“他们是病人。”
杨复初语气平静。
“来了,就先看。”
这句话让会场里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。
不管有多少质疑,不管背后有多少算计。
病人上来了。
杨复初先看的,还是病。
第一名患者是那个中年男人。
四十多岁,穿着蓝色夹克,脸色难看,左腿明显不敢用力。
工作人员递来病例摘要。
“患者,男,四十六岁,反复腰腿疼痛三年,左下肢麻木半年,多家医院诊断为腰椎间盘突出,建议手术。患者因惧怕手术,一直保守治疗,效果不佳。”
男人站到台上,有些紧张。
“杨医生,我这腿疼得厉害。”
“走路像踩棉花。”
“夜里睡觉翻身都疼。”
孙主任在旁边说道:
“这类病人很常见。”
“如果神经压迫严重,针灸推拿效果有限。”
“现场最多缓解疼痛,不可能改变结构问题。”
杨复初没接话,只让男人坐下。
“左腿抬起来。”
男人咬牙抬腿,只抬到半空就疼得脸都皱起来。
“疼!”
“腰后偏左,屁股往下窜疼?”
男人连连点头。
“对对对!”
杨复初伸手按了按他的腰,又按到臀部一处。
男人嗷一声,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。
“就是这!”
“不是腰椎间盘突出为主。”
杨复初道。
“是梨状肌卡压,夹了坐骨神经。”
台下有骨科医生皱眉。
“单凭触诊就改诊断?”
杨复初拿起银针。
“看效果。”
他没有多解释。
第一针,环跳。
第二针,承扶。
第三针,委中。
第四针,阳陵泉。
针不多。
但每一针下去,男人的身体都会微微一颤。
杨复初捻针时,男人先是疼得额头冒汗,随后表情渐渐变了。
“咦?”
“怎么……腿热了?”
“脚底也麻麻的。”
杨复初道:
“站起来。”
男人愣住。
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
他扶着椅子站起,刚开始还不敢用力。
可下一秒,他发现左腿那种刀割一样的牵拉疼竟然轻了大半!
他试着走了两步。
又走两步。
然后满脸震惊。
“不疼了?”
“真不怎么疼了!”
他抬腿,比刚才高了一大截。
会场里响起一片惊呼。
“这效果也太快了。”
“如果真是梨状肌综合征,针刺松解确实能缓解。”
“可他判断得太快了。”
“这是临床经验。”
孙主任脸色有些僵。
杨复初收针,淡淡道:
“不是所有腿痛都要先怪腰。”
“机器能看见突出。”
“但人疼在哪里,也要看。”
第一名患者下台时,连连鞠躬。
第二名患者是那个咳嗽女人。
三十多岁,瘦,眼下发青。
她一摘口罩,就连咳了好几声。
那咳嗽不是普通感冒。
声音干,尖,像喉咙里有一层纸被撕开。
病例摘要写着:
“慢性咳嗽一年半,多次抗感染、抗过敏治疗效果不佳,胸部ct无明显异常,肺功能轻度异常,疑似咳嗽变异性哮喘。”
女人声音沙哑:
“我咳得快疯了。”
“白天咳,晚上咳。”
“一躺下就咳。”
“医院说可能是哮喘,也说可能是胃食管反流。”
“药吃了一堆,时好时坏。”
威尔逊教授看向杨复初。
“慢性咳嗽病因复杂。”
“现场针灸能解决吗?”
杨复初道:
“她不用针。”
威尔逊一怔。
“不用针?”
杨复初让女人伸出舌头,又问:
“早上口苦?”
女人点头。
“有。”
“胃里烧?”
“有。”
“晚上咳得重,情绪一急也咳?”
“对!”
“经期前胸胀,咳嗽加重?”
女人脸一下红了。
“也……也对。”
杨复初道:
“肝气犯胃,胃气上逆,冲咽成咳。”
孙主任皱眉。
“这类解释太传统。”
“从现代医学来看,反流相关咳嗽需要抑酸治疗和生活方式干预。”
杨复初看他一眼。
“她吃过抑酸药。”
女人立刻说:
“吃过!”
“一开始有点用,后来又咳。”
杨复初从随身药盒里取出几味备用药粉,又让会务组拿温水。
主持人都懵了。
“杨医生,现场用药需要备案……”
赵怀仁立刻道:
“我来确认。”
他亲自检查药粉。
都是常见中药粉末,剂量不大。
半夏、苏叶、旋覆花粉、代赭石细粉,还有一点炙甘草。
杨复初调成一小杯温药,让女人慢慢喝下。
“喝三口,停一停。”
女人照做。
第一口下去,她还是咳。
第二口下去,咳声明显轻了点。
第三口喝完,她坐在那里,像忽然发现了什么,瞪大眼睛。
“嗓子不痒了。”
她试着深吸一口气。
没有咳。
又吸一口。
还是没咳。
她眼圈一下红了。
“我……我一年多没有这么顺地吸过气了。”
台下不少人坐直了身体。
慢性咳嗽患者最痛苦的,就是喉咙那点痒。
像有人拿羽毛一直刮。
咳不出来,也忍不住。
女人喝了几口药,竟然明显缓解。
这比任何解释都直观!
杨复初道:
“这不是治好。”
“只是止逆。”
“回去按方调一月,忌冷、忌怒、忌夜宵。”
女人连连点头。
“我听!”
“我一定听!”
第三名患者,是轮椅上的老人。
这次,会场气氛更凝重。
老人七十多岁,右侧手脚僵硬,嘴角微歪,说话含糊。
病例摘要写着:
“脑梗后遗症两年,右侧偏瘫,语言不清,康复效果有限。”
会务组把老人推上来时,不少专家都皱眉。
这个病,太难。
脑梗后遗症两年,不是急性期。
很多功能已经固定。
别说现场治疗,就是系统康复训练,也只能慢慢改善。
孙主任低声道:
“这个不合适。”
他虽然想看杨复初出丑,但也知道这种病拿来现场治疗,太过分。
威尔逊教授却没有阻止。
陈文轩坐在台下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。
第三个,才是真正的坑。
针灸止痛可以快。
药物止咳可以快。
可偏瘫康复,怎么可能现场见效?
杨复初若接,必然失败。
若不接,前面两场好不容易起来的气势,也会被打回去。
老人身边的女儿红着眼说道:
“杨医生,我爸以前是老师。”
“他最爱说话,也最爱写字。”
“脑梗后,他话说不清,手也抬不起来。”
“今天会务组说有专家能看看,我们就来了。”
“我也知道不可能一下好。”
“您就帮他看看,能不能让他少难受点。”
这几句话一出来,台下不少人心里都不是滋味。
这不是病例。
这是一个活生生的老人。
他不是来给谁当工具的。
他只是想好一点。
哪怕只是一点。
杨复初走到老人面前,蹲下身。
“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
老人努力点头。
“啊……能……”
声音含糊不清。
杨复初按住他的右手。
手指僵硬,肌张力高。
又摸了摸肩、肘、腕、膝、踝。
“不是针。”
他说。
赵怀仁一愣。
“不针?”
“推宫。”
许老教授眼神一亮。
“推宫调脉?”
杨复初点头。
这个名字,很多年轻医生没听过。
中医药大学的几个学生立刻开始查。
杨复初让老人坐稳,站到他右侧。
一手按肩井,一手推臂部经络。
动作看起来不像按摩。
更像在顺一条堵住的河。
从肩到肘。
从肘到腕。
从腕到指。
每一下都不重,却非常精准。
老人一开始眉头紧皱,显然不舒服。
杨复初道:
“疼就喊。”
老人含糊道:
“不……不疼……”
杨复初手法忽然一变。
肩、肘、腕三处连推。
再按合谷、曲池、外关。
老人右手食指突然动了一下。
女儿猛地捂住嘴。
“爸!”
老人自己也愣住,眼睛睁大。
杨复初没有停。
他又蹲下,推老人的腿。
从髀关到足三里,从阳陵泉到解溪。
十分钟后,他扶着老人右手。
“抬。”
老人咬牙。
右手慢慢抬起。
很慢。
很抖。
但真的抬起来了!
比刚才高了至少一拳。
全场哗然。
女儿眼泪一下掉下来。
“爸!你手抬起来了!”
老人嘴唇发抖,努力说话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他声音还是含糊。
但比刚才清楚了一点。
“手……热……”
这两个字一出口,女儿直接哭出了声。
台下很多人也沉默了。
哪怕是再爱挑刺的人,此刻都不好意思说这是表演。
偏瘫两年的老人,右手能明显多抬一点。
这不是神迹。
但对患者和家属来说,这就是希望!
杨复初擦了擦手。
“不是治好。”
“只是气血被推开一点。”
“后面要康复训练,配合针药,至少三个月。”
女儿哭着点头。
“好,好!”
“只要有希望,我们练!”
三名患者。
针。
药。
推宫法。
三个病,三种处理。
没有大喊大叫,没有玄乎表演。
可效果摆在眼前。
会场气氛变了。
最开始那种轻视、质疑、看热闹的眼神,少了很多。
取而代之的是惊讶,是思考,是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的震动。
赵怀仁坐在台上,长长松了一口气。
许老教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。
孙主任脸色复杂。
刘教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膝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威尔逊教授的脸却冷了下来。
他没有鼓掌。
陈文轩也没有。
他坐在后排,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。
怎么会这样?
为什么会这样?
三名患者竟然都见效了!
这个杨复初,难道真不是靠运气?
不。
不可能。
一定还有漏洞。
一定还有办法。
就在主持人准备宣布现场演示结束时,会场后排忽然传来一声惊叫。
“有人倒了!”
“快来人!”
所有人猛地回头。
后排观众席上,一个白发老人捂着胸口,脸色瞬间发青,整个人从座位上滑了下去。
旁边的人吓得站起来。
“他喘不上气了!”
“快叫急救!”
“有医生吗?”
这里当然全是医生。
可这一瞬间,场面还是乱了。因为老人倒得太突然。
嘴唇发紫。
额头冷汗。
手死死抓着胸口。
呼吸急促到几乎断掉。
赵怀仁脸色剧变。
“急性心梗!”
会场的掌声还没来得及落下,死亡的阴影已经一把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。
杨复初转头看向后排,眼神骤然一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