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海医学大会开幕这天,市会议中心门口人山人海。
横幅挂得很高。
“江海市疑难病综合诊疗与中西医协同大会”。
红底白字,特别醒目。
门口铺着蓝色地毯,两边摆满花篮。
穿白大褂的医生,西装革履的院长,拿着资料袋的研究员,还有不少医药企业代表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。
有人谈课题。
有人谈基金。
有人谈医院排名。
也有人压低声音,谈今天真正的焦点。
“杨复初会来吗?”
“听说赵院长亲自请的。”
“回春堂那个年轻神医?”
“神医?呵,网上吹得厉害,医学大会可不是短视频平台。”
“我听说有几个专家不满,说这种民间中医不该上主论坛。”
“等着吧,今天肯定有热闹。”
会场里,灯光明亮,座位排得整整齐齐。
前排坐着江海几大医院院长,省医学会的专家,还有几位从国外来的医学学者。
大屏幕上滚动播放大会流程。
上午开幕式。
疑难病例分享。
中西医协同圆桌讨论。
下午专题论坛。
杨复初的名字,赫然排在上午最后一场。
主题是:
“从临床实案看疑难病诊疗中的整体判断”。
没有“神医”。
没有“玄医九针”。
没有夸张标题。
很朴素。
也很扎眼。
因为越朴素,越像真要讲东西。
赵怀仁站在后台,手里拿着流程表,眉头一直没松开。
他今天穿得很正式,却比平时更紧张。
不是怕大会办不好。
而是怕有人故意把大会变成战场。
院办主任低声道:
“赵院长,省医学会刘教授那边态度还是很硬。”
“还有附属二院的孙主任,他刚才在休息室说,中医诊疗必须接受现代医学证据审查。”
“另外,外国专家那边……”
赵怀仁皱眉。
“威尔逊教授?”
“对。”
院办主任声音更低。
“他昨晚和陈文轩见过。”
赵怀仁脸色一沉。
“陈文轩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“他没有参会资格。”
“他用观察员身份进来的。”
院办主任小声道。
“说是受一家医药企业邀请。”
赵怀仁脸色更难看。
陈文轩被停职反省后,医院内部已经把他边缘化。
可这人心里那股怨气,赵怀仁太清楚了。
碰瓷病人事件没有完全定死他,他就总觉得自己还有翻盘机会。
今天,他要是敢借外人之手围攻杨复初,事情就麻烦了。
赵怀仁刚想说话,会场入口忽然传来一阵小小骚动。
杨复初来了。
他没有穿西装。
还是一身干净简单的深色外套,帆布包背在肩上。
和满场白大褂、西装、领带比起来,他像从另一条街误入了这里。
可他一出现,很多人的目光都移了过去。
好奇的。
审视的。
不服的。
轻蔑的。
还有少数真正带着期待的。
赵怀仁赶紧迎上去。
“杨先生。”
这一幕,让不少人脸色微妙。
第一医院院长,亲自迎一个年轻中医。
态度还这么客气!
有人低声道:
“赵院长现在是真把他捧起来了。”
“回春堂和第一医院合作,赵院长当然要站他。”
“可今天这种场合,专家都在,他要是答不上来,丢的不只是回春堂的脸。”
杨复初像没听见这些话。
赵怀仁低声提醒:
“今天可能有人提尖锐问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用每个都答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尤其是威尔逊教授,他是国际急诊医学专家,提问可能很直接。”
“嗯。”
赵怀仁看着他这副平静样子,反而更头疼。
“杨先生,你听进去了吗?”
杨复初点头。
“听进去了。”
“那你准备怎么应对?”
“有病看病。”
赵怀仁:“……”
他一时竟无话可说。
开幕式很快开始。
主持人上台,领导致辞,医学会主席讲话。
一套流程下来,台下掌声不断,却多少有些公式化。
直到“中西医协同圆桌讨论”开始,气氛才真正热起来。
圆桌上坐了六个人。
赵怀仁。
省医学会刘教授。
附属二院孙主任。
中医药大学的许老教授。
外国专家威尔逊。
还有一个企业研究院代表。
杨复初还没上台,他坐在台下第三排。
赵怀仁原本想让他坐前排,可他嫌麻烦,直接坐在过道边。
方便出去。
这理由让赵怀仁哭笑不得。
讨论一开始,话题还算正常。
讲疑难病多学科会诊。
讲慢病管理。
讲中西医结合路径。
可很快,孙主任把话锋一转。
“我一直支持开放交流。”
“但医学必须讲证据。”
“近年来社会上出现不少所谓神医、奇方、秘术,靠个别案例吸引公众注意。”
“这对医学发展,未必是好事。”
台下立刻安静了不少。
所有人都知道,他在说谁。
主持人有些尴尬,想把话题拉回来。
可刘教授接了过去。
“孙主任这话有道理。”
“中医有中医的传统价值,但进入现代医学体系,不能只靠经验和故事。”
“一个病人好了,不代表方法科学。”
“三个病人好了,也不代表可以推广。”
“机制是什么?风险是什么?适应症是什么?禁忌症是什么?”
“这些都要讲清楚。”
台下有人点头。
也有人把目光投向杨复初。
赵怀仁眉头皱了皱。
许老教授开口道:
“刘教授说证据,我不反对。”
“但临床医学不是只有实验室。”
“很多疑难病人,恰恰是在标准流程走不通时,才需要不同思路。”
“不能因为暂时解释不清,就一棍子打死。”
孙主任笑了笑。
“许老,我不是打死。”
“我是担心有人借中医之名,行营销之实。”
这话已经很重了。
会场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就在这时,威尔逊教授拿起话筒。
他中文说得不算流利,但发音很清楚。
“我来到江海后,听到很多关于回春堂和杨医生的故事。”
“针灸急救。”
“严重感染保肢。”
“心脏急症用针恢复。”
“这些案例非常惊人。”
他停了一下,嘴角带着一点笑。
“但医学不应该依赖惊人故事。”
“我想问,杨医生今天在现场吗?”
会场瞬间安静。
所有目光,齐刷刷转向杨复初。
陈文轩坐在后排角落,嘴角慢慢勾起。
来了。
他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让外国专家开口。
让权威开口。
让杨复初从病人簇拥的回春堂,站到真正的医学审视台上。
一个个问题砸过去。
机制,证据,标准流程,伦理规范。
看他怎么答!
主持人有些紧张。
“杨医生确实在现场,不过他的分享安排在后面……”
威尔逊打断。
“既然讨论中西医协同,我希望现在就可以交流。”
他看向台下。
“杨医生,可以吗?”
全场目光压过来。
换成别人,这时候心跳都得乱。
杨复初却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可以。”
主持人只能请他上台。
杨复初站起来,走上台。
没有演讲稿。
没有ppt。
就这么空着手站到圆桌旁。
他的简单,反而让一些人更不满。
这种大会,谁不是提前准备几十页幻灯片?
他倒好,像来诊室串门。
孙主任淡淡道:
“杨医生,你既然来了,正好大家也很想听听。”
“你如何解释针灸在急症中的作用机制?”
杨复初道:
“看什么急症。”
孙主任一愣。
“比如心脏急症。”
“心梗、心律失常、心源性休克,不一样。”
“当然不一样,但你如何判断?”
“望闻问切,结合症状。”
孙主任立刻笑了。
“没有心电图,没有肌钙蛋白,没有影像,你敢下判断?”
杨复初看着他。
“你今天早上胸闷过。”
孙主任脸色一僵。
会场一下静了。
杨复初继续道:
“不是心梗。”
“你长期熬夜,肝火上扰,胃气不降。”
“左胸闷,右肋胀,口苦,早上刷牙恶心。”
“最近三天,大便偏干。”
孙主任整张脸都僵住了。
台下有人愣住。
也有人忍不住看向孙主任。
孙主任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……你不要转移话题。”
杨复初道:
“我在回答你。”
“判断病,不只靠机器。”
“机器有机器的用处。”
“人也要看人。”
赵怀仁眼皮一跳。
好家伙。
第一个。
直接点专家隐疾。
刘教授皱眉道:
“杨医生,临场看几眼说些模糊症状,很容易让人误会。”
“现代医学讲具体。”
“你说孙主任胸闷、口苦,这些很多人都有。”
杨复初转头看向刘教授。
“你右膝半月板旧伤。”
刘教授脸色一变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坐下时,右腿先外摆再落地。”
“上楼没事,下楼疼。”
“阴雨天加重。”
“去年秋天打过封闭。”
刘教授整个人愣住。
这事知道的人很少。
他确实右膝有旧伤。
去年打封闭,是在外地医院做的。
大会现场,怎么可能有人知道?
台下议论声明显大了。
“真说中了?”
“刘教授表情不对啊。”
“这也太准了吧?”
陈文轩在后排脸色一沉。
威尔逊教授却笑了。
“观察步态,是现代医学也有的内容。”
“这不能证明中医科学。”
杨复初看向他。
“你左手抖。”
威尔逊笑容一顿。
杨复初继续道:
“不是帕金森。”
“你三年前做过颈椎手术。”
“现在左手拇指和食指偶尔麻。”
“晚上睡觉容易醒,醒后左臂发凉。”
“你靠咖啡提神,每天不少于四杯。”
“胃酸反流,最近喉咙有灼感。”
威尔逊脸上的笑,终于慢慢收起。
他下意识把左手放到桌下。
这个动作,被台下很多人看见了。
会场里彻底炸开低声议论。
“三个都说中了?”
“这不是蒙吧?”
“孙主任、刘教授、威尔逊,全被看出来了?”
“望诊这么厉害?”
“你别说,威尔逊刚才真把左手藏起来了。”
陈文轩脸色难看。
他安排的是质疑,不是让杨复初现场出风头!
赵怀仁坐在一旁,心里又紧张又想笑。
这就是杨复初。
你问他机制,他先看你病。
你拿权威压他,他先告诉你,你的身体没你嘴硬。
孙主任面子挂不住,沉声道:
“杨医生,即便你观察能力强,也不能说明你的治疗方法可靠。”
“诊断和治疗是两回事。”
杨复初点头。
“对。”
孙主任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。
“那你是不是应该承认,你的针灸急救缺少现代循证依据?”
杨复初道:
“很多治疗,一开始都没有完整依据。”
“先救人,后总结。”
“不能因为论文没写完,就看着人死。”
刘教授皱眉。
“但也不能因为个别成功,就推广危险方法。”
“所以我没推广。”
杨复初道。
“我没让不会针的人去扎。”
“也没让急诊科取消心电图。”
“我只是在我能救的时候救了。”
这句话一出,台下不少年轻医生安静下来。
他们本来等着看热闹。
可这句话说得很实在。
杨复初没有说机器没用。
没有说现代医学不行。
也没有说天下病都该用中医治。
他只是说——
我能救的时候,我救了。
许老教授看着杨复初,眼底露出欣赏。
“医学本来就该如此。”
“不同方法,不该互相踩死。”
“最终要看病人有没有获益。”
威尔逊教授却没有放过机会。
他拿起话筒,眼神锐利。
“杨医生,你刚才诊断我们三个人的小问题,确实有趣。”
“但医学大会不是表演。”
“你能说出问题,不代表你能安全有效地治疗。”
“你说我有颈椎术后神经问题、手麻、睡眠差、胃酸反流。”
“这些很多医生都可以评估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带着挑战。
“问题是——”
“你敢现场治疗吗?”
会场瞬间安静。
所有人都看向杨复初。
赵怀仁脸色一变。
他就知道!
威尔逊这是故意把杨复初架起来。
现场治疗,风险太大。
治好了,别人可以说是短暂缓解。
治不好,就会被当场质疑。
万一出任何意外,更会被无限放大。
陈文轩坐在后排,眼中终于又浮起快意。
对。
就是这样。
让他治!
在这么多专家、镜头、媒体面前治!
只要有一点瑕疵,他就会从神坛上掉下来!
主持人急忙打圆场。
“威尔逊教授,现场治疗可能涉及医疗规范和风险……”
威尔逊笑道:
“我本人愿意配合。”
“我是医学专家,也能承担知情同意。”
他看向杨复初。
“杨医生。”
“你刚才诊断得那么自信。”
“现在,你敢吗?”
台下屏息。
赵怀仁低声道:
“杨先生,不必答应。”
杨复初却看着威尔逊的左手。
片刻后,他淡淡道:
“敢。”
全场哗然。
威尔逊嘴角上扬。
“好。”
杨复初又补了一句:
“但你会疼。”
威尔逊笑意更深。
“疼痛我可以忍受。”
杨复初点头。
“希望你等会儿也这么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