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,陈阳是被胡同里的广播吵醒的。
大喇叭挂在电线杆上,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响,先是一段《歌唱祖国》,然后是京城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。那声音沙沙的,带着电流的杂音,在冬天的早晨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躺了一会儿,把昨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日历、扫雪、糖油饼、332路电车、中关村、公主坟、西单、笔记本上的四行字。
不是梦。
他坐起来,伸手摸了摸墙上那本手撕日历。
李桂兰已经在院子里了。她蹲在水龙头边上,用搓板洗衣服,手冻得通红,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粗壮的小臂。盆里的水冒着热气,肥皂沫被搅得老高,风一吹,泡沫飘起来,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。
“妈,我来。”
“不用,你忙你的。”李桂兰头也没抬,“水凉,别沾手。”
陈阳没听她的。他蹲下来,从盆里捞出一件湿漉漉的衬衫,拧了一把,肥皂水从指缝里淌下来,冰凉刺骨。
李桂兰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吃完早饭,陈阳揣着一千块钱出了门。
他没有直接去中关村,而是先拐进了王浩家住的那条胡同。
王浩家院门关着,门墩上的灰猫不知道去哪儿了,只剩下几根猫毛粘在石头上。陈阳犹豫了一下,没敲门,转身走了。
不是现在。
他走到胡同口,在公用电话亭给昨天在中关村记下的那个批发商打了电话。
“喂,李哥吗?我昨天在您那儿问过价的那个……对,小陈。我拿五台大汉显,今天能提吗?……行,我一会儿到。”
挂电话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计价器。四毛钱。
332路电车晃晃悠悠地到了中关村。
批发商的柜台在市场最里面,是一排玻璃柜,柜台上摆着各种bp机和手机的模型,后面是一面墙的纸盒,摞到天花板。李哥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寸头,穿一件皮夹克,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,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。
“五台大汉显,一千六。你先拿货,卖完再结,行不行?”
陈阳愣了一下。他本来只带了一千块,打算先拿三台试试水。没想到对方主动提出赊账。
“李哥,咱们第一次打交道,您就敢赊我?”
李哥咧嘴笑了,露出一颗金牙:“昨儿你在市场里转了三圈,问了多少家我心里有数。最后到我这儿,价都没还就走了——你这是回去盘算成本了。干这行的,懂行,不莽撞,我放心。”
陈阳心里暗暗佩服。这年头能在中关村站住脚的,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。
“那行,李哥,我先拿五台。三天之内结清。”
“不急。”
李哥从柜台底下抽出五台 bp 机,一台台摆到柜台上。
陈阳上手逐一检查:都是摩托罗拉大汉显,九成新,屏幕无划痕,震动清脆有力。他按了下侧面按键,液晶屏唰地亮起,显示出一行清晰的小字:“欢迎使用”。
确认无误后,李哥才用旧报纸仔细裹好,一起塞进一个印着广告的薄塑料袋里:“卖得好,再来。”
上辈子,他卖过很多东西。在中关村搬过电脑,在三里屯当过服务员,在房产中介卖过房子,在保险公司推销过保单。他从来不觉得卖东西有什么丢人的。这辈子上帝给了他一双能看到未来的眼睛,但路还得一步一步走。
陈阳拎着塑料袋走出市场,深深吸了口气, 去了公主坟。
公主坟的手机市场比中关村还热闹。周末人更多,过道里挤得走不动道,到处是讨价还价的声音。
陈阳没有租摊位,也没有交管理费。他找了个墙角,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,掏出一张纸,用记号笔写了几个字:“摩托罗拉大汉显,550一台。”
然后他蹲下来,等着。
这辈子的第一单生意,来得比他预想的快。
不到十分钟,一个穿着军大衣的中年男人蹲下来,拿起一台bp机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能便宜点吗?”
“五百五,最低了。”
“市场里头才卖五百。”
“市场里头那是水货,翻新的。您看我这个,九成新,原装机芯,您拆开看,里面的码跟壳子上的对得上。”
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,数了五张百块、一张五十,递过来。
陈阳接过钱,把bp机装进一个小纸盒里,递过去。
“大哥,好用, 帮着宣传一下啊,我常在这。”
第一台,五百五。
钱攥在手里,还是热的。
他把钱叠好,塞进内兜,继续蹲着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他又卖了两台。一台五百五,一台五百三——后面那台他主动降了二十块,那人是个学生,掏了半天钱,零钱凑不够五百五,陈阳看他眼神里的那点窘迫,没多犹豫。
中午他在市场门口买了个煎饼果子,三块钱,加俩鸡蛋。蹲在马路牙子上吃,酱汁从煎饼缝里淌出来,烫得他直吸溜。吃完又进去买了一瓶北冰洋,橘子味的,玻璃瓶上凝着水珠,一口气灌了半瓶。
下午生意更好。三点到五点之间,他把剩下的两台也卖了,一台五百五,一台五百七——后面那台卖给了个急用的人,没还价。
一天下来,五台bp机,卖了二千七百四。
冬天的天黑得早,五点多钟路灯就亮了。市场门口的喇叭还在喊,卖光盘的摊位开始收摊,铁皮棚子哗啦啦地响。
陈阳在路边站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不是因为赚了钱,而是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上辈子他最大的问题不是没钱,不是没机会,而是他总是在等。等机会来,等人来,等运气来。
这辈子他不等了。机会不来,他就自己去抓。
傍晚,陈阳回到家,把钱摊在床上。十块的、五块的、一块的,皱皱巴巴的,被他一张一张捋平,码整齐,用橡皮筋捆上。
三千七百四。
其中一千六是欠李哥的。
也就是说,他今天净赚了一千一百四。
他把账记在笔记本上,然后将该给李哥的一千六放进信封,揣进内兜 。
第二天,陈阳起得更早。
他先去中关村找李哥,还了昨天的一千六,又提了十台bp机。李哥听说他昨天一天就卖了五台,眼睛一亮,主动把进货价降到了三百一台。
“十台,三千。还是老规矩,卖完结。”
“那行,等卖完了,我尽快来结账, 提货。”
“行,你办事我放心。”
陈阳拎着塑料袋出了市场,直接坐车去了公主坟。
今天的生意比昨天还好。周末人多,买bp机的大多是给自己添置年货的——有打工的、有做小买卖的、有准备回家过年的。陈阳蹲在墙角,把价格标在纸板上,一台一台地卖。
到下午两点,十台bp机全卖完了。
十台,平均每台卖五百四,总价五千四。成本三千,毛利二千四。
两天,净赚三千五百四。
陈阳蹲在市场隐蔽处,把那沓钱数了两遍,然后从里面点出三千块和剩下的钱分开,用橡皮筋扎好,揣进内兜。
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,转身回了中关村。
今天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:域名。
上辈子,他见过太多靠域名发家的故事。2000年前后,那些抢先注册了那些短域名的人,转手就是几十万、上百万。有些人专门干这个,注册一堆好域名,挂在网上等人来问价,一年赚几百万。
但那是后来的事了。1999年初,知道域名能卖钱的人还不多,国内懂这行的更是凤毛麟角。
陈阳要抢在这个窗口期动手。
他走进中关村的一栋写字楼,上了三楼,在一间挂着“京城网信科技”牌子的办公室门前停下来。
这是他昨天就踩好点的地方。
办公室不大,十几平米,里头摆着两张大桌子,桌上堆着几台电脑、打印机、一摞摞的文件。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一张cNNIc授权代理证书——这是国内域名注册的核心资质,没有这个,就是黑代理。
“您好,我想咨询一下域名注册。”
坐在靠窗位置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,戴眼镜,穿格子衬衫,桌上摆着一本翻开的《互联网周刊》。他抬起头,上下打量了陈阳一眼,大概觉得这个高中生模样的年轻人不像是来办业务的。
“你注册什么域名?”
“.的,国际域名。”
“国际域名我们也能办,NSI授权的。”男人指了指墙上的另一张证书,“你是个人注册还是单位注册?”
“个人。”
“身份证带了吗?”
陈阳把身份证递过去。男人接过去看了看,还给他,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。
“先填这个,《域名注册申请表》。国际域名注册费50美金一年,按今天汇率算,四百一十块人民币。你要注册几个?”
“先看看,有几个备选的。”
陈阳接过表格,没有急着填。他先把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——姓名、身份证号、联系方式、拟注册域名、dNS服务器、注册年限。每一个栏位都看仔细了。
上辈子他吃过表格填错的亏。有些代理机构不靠谱,填错了不提醒,等官方审核驳回才告诉你,一来一回就是好几天,域名早被人抢了。
“您这儿是cNNIc和NSI双授权?”陈阳抬头问了一句。
男人推了推眼镜,多看了他一眼:“你懂这个?”
“略知一二。我得确认一下资质,怕遇到没授权的黑代理,这年头收了钱跑路的可不少。”
男人笑了,从桌上拿过一张授权证书复印件递过来:“cNNIc授权编号cN-1998-0127,NSI授权编号NSI-8892。你自己看。我们做这行三年了,中关村第一批域名注册代理机构,不会为了几百块钱砸招牌的。”
陈阳接过证书,仔细看了看。编号、盖章、有效期都对得上。他把证书还回去,又问了一句:“注册费之外,收不收代办费?”
“不收。我们只代收官方注册费,不额外收费。”男人说,“不过提醒你,有些小代理会收一两百的代办费,你别去那种地方。”
陈阳点了点头。这老板说话实在,应该靠谱。
他开始填表。
拟注册域名那一栏,他写下了一串名字。
第一个,是未来国内搜索引擎巨头的官方域名。
上辈子这串域名几经转手,最后被创始人天价买回。现在是 1999 年 1 月,还没人注册。他打算拿两三年,等互联网泡沫起来再出手,有人提前询价也能快速变现。
第二个,属于几年后才会上线的大型电商平台。
上线晚、域名注册更晚,现在肯定还是空白,适合长期持有。
第三个,是另一家电商帝国的核心域名,要到同年四月份才会被注册。他有三个多月的时间窗口。对方不缺钱,到时候谈一谈,几万美金不难出手。
第四个是双字母.。
全球总共就几百个,属于硬通货。上辈子那家头部电商为了它花了天价。现在还是无主状态,不用等公司崛起,光是域名本身就足够套现一大笔。
第五个,未来会被影音播放类平台所用。升值空间不小,但他不打算久拿,两三年内转手就能赚快钱。
第六个,是后来网络安全巨头斥巨资收购的域名。现在拿下,拿几年自然有人上门求购。
第七个是双数字.。
全网只有一百个,比双字母还稀缺,未来会被一家本地生活平台重金拿下。写到这里,他心跳都快了几分。
第八个同样是极品短数字域名,好记、寓意吉利,在域名圈随时都能变现。
“你运气不错,全都没人注册。”男人把表格推回来,“不过我得提醒你,域名注册不是填个表就行了。你需要提供身份证原件和复印件,还要签一份《域名使用承诺书》,承诺域名不用于违法违规用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另外,注册人信息必须填你自己的名字,不能填我们的。有些代理机构会把自己的名字填上去,以后你想过户都过不了。”男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,但陈阳听出来了,这是在提醒他防坑。
“这个我懂。”陈阳点了点头,“申请表上‘域名注册人’那一栏,我填我自己。”
男人笑了:“行,遇到懂行的,不用多废话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《域名使用承诺书》,递给陈阳。那是一份打印好的文件,上面写着“本人承诺所注册域名不用于任何违法违规及侵权用途”之类的话,底下是签字和按手印的位置。
陈阳看了一遍,在底下签了名,又按了手印。
然后他把身份证复印件交给男人,男人当场核对了原件,在复印件上盖了一个“与原件核对无误”的章。
“材料齐了。我这边先做形式审核,没问题的话明天提交给NSI。NSI审核大概三到五个工作日,审核通过后缴费,缴费后一到两天域名生效。”
“总共多久?”
“一切顺利的话,八到十个工作日。你留个电话,域名生效了我通知你。”
陈阳从信封里数出三千二百八十块钱——八个域名,每个四百一十,一共三千二百八。他把钱递过去,男人点了两遍,开了张收据,在上面盖了公章。
“收据收好,域名证书一个月后才能拿,到时候凭收据和身份证来取。”
陈阳把收据叠好,塞进内兜,跟剩下的钱放在一起。
从写字楼出来, 日头已经西斜。
他站在路边,深吸了一口气。
八个域名。
两字符的这三个短域名,放在域名交易市场上,随便哪个都能在半年内卖出几万块。加上这些未来具体使用过的域名加持,等互联网泡沫起来,打包卖给终端,几十万甚至上百万都有可能。
域名是他的提款机。随用随取。
晚上回到家,陈阳把钱倒在床上。
今天卖bp机的收入,扣除还给李哥的三千货款,再扣除域名注册费三千二百八,再加上昨天剩下的现金,他现在手头还剩多少钱?
他拿过笔记本,看了看。
他现在可支配的现金是一千二百六十块。
再加上八个域名的注册证书,一个月后到手。
他把现金分成两份:一千留着进货周转,二百六十日常消费。
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:
“1月17日,累计净赚3540元。域名注册8个。”
“明日计划:找王浩。”
他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又响起鞭炮声,比昨天更密了。
腊月十七,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浓。
他从书包里抽出一沓稿纸,拧开台灯,开始写字。
1999年的稿纸是那种红色的方格纸,三百格一页,纸面粗糙,钢笔写上去会洇墨。
他写得慢,不是因为字难写,而是因为他要在脑子里把故事过一遍。
《盗墓笔记》,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 他发现现在他的记性特别好, 书里的情节历历在目。
上辈子,这部小说2006年才开始在网络连载,后来成了中国最成功的Ip之一,实体书销量千万,衍生出电影、电视剧、网剧、游戏,养活了一整个产业链。
现在,1999年1月,这部小说还不存在。
陈阳不打算在网上连载。1999年的中国互联网,网民不到四百万,上网费一小时十几块,没人会在网上看小说。他要走传统路线——杂志连载,然后出书。
他选定了《探险》杂志。
这本杂志1999年正处于巅峰期,每期发行量几十万册,读者群体庞大。它的编辑对探险、悬疑、盗墓类的内容需求量很大,稿费也不低——新人千字六十到八十,质量好的能到一百。
陈阳在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字:
“第一章 血尸”
他的手顿了一下。
上辈子,他看过无数遍这部小说的开头。但真正自己写出来的时候,感觉完全不一样。
不是因为难写。
是因为他知道这部小说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。他知道它会让多少人着迷,会让多少人熬夜追更,会让多少人记住“张起灵”和“吴邪”这两个名字。
而这一切,将从他的笔尖开始。
他低下头,继续写。
钢笔尖在稿纸上沙沙地响。台灯的光晕笼罩着桌面,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,远处传来火车站的汽笛,呜呜的,穿过夜色。
李桂兰端着一杯水推门进来,看见儿子趴在桌上写字,愣了一下。
“阳阳,还不睡?”
“一会儿就睡。”
李桂兰把水放在桌上,瞥了一眼稿纸。
“写的什么?”
“小说。”
“什么小说?”
“探险的。”
李桂兰没再问。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台灯往陈阳那边挪了挪,然后转身出去了。
陈阳抬起头,看着她的背影。
她什么都没说。但她在笑。
第一章写完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。
两千字。手写的,整整五页稿纸。
陈阳把稿纸叠好,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,在信封上写下“《探险》杂志编辑部收”和投稿地址。
明天去邮局寄掉。
他伸了个懒腰,靠在椅背上。
桌上摊着一堆东西——笔记本、稿纸、信封、收据、钱。
两天时间。
十五台bp机。
八个域名。
一部小说的开头。
陈阳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,没有急着关灯。
去外屋,转了转。
拿起那个旧搪瓷烟灰缸,翻过来看了看底儿——“为人民服务”,边角磕掉了好几块瓷,露出里头黑色的铁胎。
他爸用了快十年了,磕了补,补了磕,一直没舍得扔。
又从抽屉里翻出一管护手霜。那是李桂兰上个月在早市买的,一块五一管,包装纸皱巴巴的,挤出来有一股廉价的香精味。他妈的手常年泡在水里,冬天裂口子,贴了胶布继续洗,从来没喊过疼。
明天,买个好点的烟灰缸。再买一瓶像样的护手霜。
不是花多少钱的事。是告诉他们,你儿子能挣钱了,你们不用再省了。
关了灯,躺在床上,他闭上眼睛。
王浩。
他该去找王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