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阳睁开眼的时候,看见的是斑驳的天花板。
那上面糊着发黄的报纸,边角翘起来,露出底下更老的灰泥。
墙角结着蛛网,不是那种刚织的、透亮的,而是积了灰的、絮状的、挂了几年的老网。
窗台上的玻璃瓶里插着一把塑料花,红牡丹,粉荷花,落了灰,花瓣边缘发了黑。
他盯着那里看了很久。
煤炉子的味道顺着门缝钻进来,混着熬粥的米香,还有一股子蜂窝煤特有的硫磺味。
院子里有人在扫雪,竹扫帚刮在青砖上,哗啦——哗啦——一声接一声,慢悠悠的,像是把时间都拉长了。
他熟悉这间屋子。
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。
脑子里像灌了浆糊,又像有一万个人同时在说话。他记得自己躺在医院里,心电监护的声音嘀嘀嘀地响,越来越慢,越来越慢,然后变成一条直线。他记得王浩坐在床边,眼眶红着, 说了很多,他记得自己想说“得嘞”,但不知道有没有说出来。
然后呢?
然后就是黑的。
再然后,就是这里。
他慢慢坐起来,被子滑到腰际。被子是旧棉花的,沉甸甸地压在身上,被面是大红的牡丹花图案,洗得起了毛球,有几处还打着补丁,用的是旧军装的布,颜色不一样,深一块浅一块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五指张开,翻过来,再翻过去。没有老茧,没有针眼,皮肤薄薄的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细嫩。指甲盖是粉色的,不像……不像什么?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应该对比着看,但那个东西在脑子里模糊成了一团,抓不住。
他攥紧拳头,又松开。攥紧,又松开。
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,白惨惨的,落在老旧的木桌上。桌上摞着几本课本,语文、数学、政治,书脊朝上,被翻得卷了边。旁边是一盏台灯,灯罩是绿色的,底座生锈了。再旁边,一个搪瓷缸子,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,里头的隔夜茶渍成了褐色的一圈。
墙角立着一个老式衣柜,深棕色,门板上贴着几张明星海报——小燕子的,还珠格格的,边角翘起来,用透明胶粘着。柜顶上搁着一台收音机,红灯牌的,落了一层灰。
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游移,每一样东西都熟悉,但又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。那种熟悉里带着陌生,陌生里又透着说不清的亲切,像是在梦里见过,又像是上辈子的事。
然后,他的目光停住了。
墙上钉着一本手撕日历。
那种老式的、每天撕一页的日历,巴掌大小,顶头用铁皮箍着,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。
他眯着眼睛,一行一行地看。
1999年1月15日
星期五
戊寅年 冬月廿八
·······
回到了十七岁?
脑子里那团浆糊忽然裂开了一道缝,光从缝里照进来。
上辈子,他四十二岁,死在京城同仁医院的病床上。
然后他回来了。
回到了一九九九年。
回到了这间胡同里的老屋。
回到了父亲还没正式下岗、母亲还在糊纸盒、一切还来得及改变的时候。
他伸出手,想去摸那本日历。手指触到纸面,粗糙的、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,真实的,确凿的,不容置疑的。
他没缩回手,就那么伸着,指尖按在“1999”那几个数字上,按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