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邦又羞又恼,又恨又怕。
战车的车轮在泥泞中疯狂咆哮,不断溅起的泥浆,将他那一身皮甲铺得脏兮兮的。
耳后,如雷霆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,每一声都像是直接踩在他的心脏上。
“快!再快!”
刘邦嘶哑地喊叫着,双手死死抓住车辕,指节发白。
夏侯婴满脸是汗,马鞭抽得噼啪作响,
“汉王,马匹已经到极限了!”
“再快些!”
刘邦频频回头,望着身后的火光,急的将车上的垫子、乘具全部丢掉,
如果不是自己御车不太行,他都想把夏侯婴踹下去。
黑夜中,哀嚎、斥骂、粗喘、夹杂着刀兵、跑马的声音,乱成了一团...
跟随刘邦撤离的汉军不少,
护卫亲兵有五千,骑兵也有三千,更有溃散的部队、盲目跟随旗号的士兵,鱼龙混杂的逼近两万,
这支混乱的队伍,反而成了明显的目标。
“大王!”
张良骑着马靠了上来,脸色铁青,
“必须有人断后!否则我们全都跑不掉!”
刘邦脸色煞白,环顾四周将领,大声嘶吼:
“谁愿领军断后?”
将领们面面相觑,断后几乎等同于送死。
“周勃!”
刘邦指向一员中年将领,
“你带两千人,拖住追兵半个时辰,蒜泥打工!”
周勃脸色一变:
“大王,楚军势极,两千人恐怕难以阻挡,至少需要五千精锐!”
刘邦咬牙,看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,
“领五千亲卫!立刻组织防线!”
“诺!”
周勃领命,勒马背身而去。
周勃不愧是名将,五千亲卫迅速组织了起来,还收编了上千乱军。
没有多少时间,数千人迅速列阵,大盾顶前,长枪兵在后,弓弩手张弓搭弦,严阵以待!
“诸位将士,楚军追兵人数不满千员!只胜在速度。”
“只要我们挡下他们的冲击,围上去就能全歼这群楚蛮!”
周勃骑马在阵前来回奔驰,
“各自奔逃,则被楚军蚕食!”
“拦住楚军,汉王重重有赏!”
“何不奋力一战!”
“战!”
“战!!”
“战!!!”
数千人齐呼,士气逐渐高涨起来,
甚至旁边奔逃的不少汉军,眼看还有一个严整的军阵,也悄悄跟在了身后,也实在是跑不动了,等楚军追上时,又多了上千散兵。
然而,当那嘶鸣践踏之声,逐渐在耳边鼓噪起来时,所有人还是心里发毛。
前排的盾兵,已经开始干咽口水,看着黑夜中那杆顶风向前的大纛,内心开始犯嘀咕;
“那面旗帜...”
“不会是项羽吧...”
“项羽不是身陷重围吗?”
回答他们的,是一人一骑,势不可挡!
项羽看了一眼汉军防线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。
没有丝毫犹豫,高举铁戟,千余楚军铁骑紧随身后,成雁形阵疾驰,
仿佛一杆锋利的长矛,朝着汉军狂刺而去,
项羽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,
“挡我者死!”
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汉军阵中激起涟漪。
看着马上就要冲到脸上的楚军精骑,那股子嗜血的气势,汉军有些喘不过气,一些盾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“不许退!”
周勃大喝,
“弓弩手准备——”
“放!”
“咻咻咻...”
伴随着一阵急促的破空声,一轮箭雨向着楚军倾盆落下,顿时就有几十人应声落马,嘶鸣声尖锐急促。
“继续!”
周勃再次挥剑,但是来不及等汉军换好弓箭,楚军已经杀到眼前了,
准确的说,是项羽杀到眼前了!
此时的项羽,脚跨乌骓,手持铁戟,仿佛一支离弦的箭,直插汉军防线中央。
乌骓纵身一跃,带着无与伦比的气势,砸进了盾兵之中。
此时的乌骓,仿佛也变成了嗜血的凶兽,丝毫不惧,载着项羽左冲右突,数百盾兵长枪,竟然无可奈何!
项羽此刻身披数创,肩部中箭,手上也被不知名的锐器划了一个口子,但是肾上腺素飙升,几乎感受不到痛觉,有的只是厮杀的痛快,
这是原本这副身体的主人,那自带的天赋,凡人之躯,比肩神明!
他就是为战争而生的!
向煜此刻的感觉,就仿佛原本一个菜鸟,上了一个满级满氪的大佬账号,
爽起来连自己都有点后怕!
在伴随着横扫、挑劈、戳刺,一片片的汉军被砸得乱飞,哀嚎四起,
乌骓也没闲着,随便一个冲撞,就有几名汉军士卒被撞飞,
就这几个呼吸间,死在一人一骑下的,就有近百人了!
高山落大石!
秋风扫落叶!
所当者破!
所击者服!
周勃人都看傻了,一时间竟忘了指挥,不过也已经不重要了,
楚军冲过来了。
临时组建的防线,原本就已经被项羽搅的乱作一团,再迎接楚军铁骑冲击,如同纸糊般瞬间崩溃。
哪怕是长枪兵阵,也被顷刻之间冲垮,汉军乱做一团,四处奔逃。
“顶住!给我顶住!”
周勃挥剑斩杀了两名后退的弓手,试图稳住阵脚。
刘邦让他阻挡半个时辰,这还不到一刻钟,
准确的说,两军交锋才数十个呼吸间!
望着楚军如猛虎入羊群,不足千骑,竟在五千汉军阵中如入无人之境。
汉军四散奔逃,自相践踏。
周勃知道大势已去,拨马掉头就走。
开什么玩笑?就靠这几千溃兵想要挡住项羽,简直痴人说梦!
反正,输给项羽,不丢人!
...
此刻天空已经露出鱼肚白,
往北十几里路程,刘邦听着身后杀声遍野,喃喃自语;
“难道真是项羽...真是他亲自追来了?”
之前他还抱有一丝希望,希望追击的只是楚军一员猛将,而非项羽本人。
毕竟按常理,陷入重围的主帅应该指挥突围,而非亲率小股部队追击。但此刻,他越想越不对劲。
人有时候就是这样,你越怕啥,他就越来啥,
刘邦对此深有体会!
只有项羽,只有那个疯子,才有这样的威势。
“大王,前方十几里,就到樊将军的军阵了!”
陈平急声道,
“我们是直接撤往荥阳?还是先去樊将军军阵?”
刘邦这时如梦初醒:
“对!樊哙!快去樊哙那里!”
马车再次转向,跟随的部队已经大大减少。
五千断后部队溃散,许多原本跟随的士兵见势不妙,也各自逃命去了。现在刘邦身边只剩不到三千人,
“若是项羽追上来,吾命休矣!”
刘邦惊颤着看着即将放白的天空,自言自语。
再回到阻击战场...
此刻的项羽提枪跨马,同样往夜空看去,
“大王,东南方向火光冲天!”
一名骑将突然指向远处。
项羽看着天空,突然放声大笑了几声,
东南方向火光映红天际。他心中一松。
那是预定楚军突围的方向,从火光的范围判断,主力应该已经与汉军接战,正在向外冲杀。
现在,他只需要继续追击,为突围部队争取更多时间。
“将士们,随我继续追杀刘邦!”
“杀!”
“杀!”
“杀!”
项羽不敢停留,甚至来不及清点伤员,
此地已经是汉军控制的地盘,眼下就是要趁着这口气继续搅乱汉军的指挥系统,这口气要是泄了,这不足千人撑不了多久!
每多追杀一刻,汉军就多一分混乱,楚军主力突围的机会就多一分。
楚军骑兵虽然疲惫,减员,但士气高涨。
他们只知道,只要霸王在,他们战无不克!
项羽,就是楚军的灵魂!
前方,刘邦的战车在泥泞中继续狂奔。
突然,前方迎来一支火把通明的部队,森严有序,着甲整齐,旗号上分明写着一个“樊”字。
“是樊将军!”
护卫中有人欢呼。
刘邦几乎要喜极而泣,长舒一口气,
“樊哙何在?”
樊哙是他的连襟,也是最信任的将领之一,麾下有一万步骑,也是汉军精锐。
樊哙早已得到消息,骑马迎了上来:
“大王勿忧!哙在此!”
“快!布防!项羽就在后面!”
刘邦嘶声道。
“诺!”
樊哙久历军阵,不愧是刘邦麾下第一猛将。
八千步骑混合部队迅速展开,步兵在前列盾阵,长枪居中,弓弩手在后,骑兵分列两翼。这种阵型攻守兼备,正是对付骑兵冲击的有效布置。
“大王请先退至后方,”
樊哙拱手道,
“这里交给末将!”
“看末将如何困死项羽!”
樊哙很是激动,他已经得知后方追击的极有可能就是项羽,而且仅有千骑!
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!
击败项羽,阵斩霸王!
这是何等的功勋?
刘邦的战车被护送到阵后一处小丘上,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战场。
他终于能稍作喘息,接过侍从递来的水袋猛灌几口。
“樊哙能挡住吗?”
他心有余悸地问张良。
张良凝视着正在布阵的汉军,缓缓道:
“樊将军勇冠三军,八千对一千,优势在我!”
“但...如果对方真的是...”
这句话让刘邦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是啊,如果对方是项羽,那个曾经以三万破五十六万的战神呢。
正说话间,震天的马蹄声开始响彻大地,
楚军追兵已至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