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信带着百余随从，刚踏出刘邦的中军帐不远，行至半途，一道黑影就从风雪中踉跄冲出：
“将军！急报！”
斥候的甲胄染着暗红的血污，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着，
“楚军……楚军突袭我军粮道！”
韩信的眉头猛地拧紧，勒住马缰。
风雪中，东北方向隐约传来冲天的火光，细听还夹杂着木料燃烧的噼啪声、兵器碰撞的脆响和士兵的惨叫。
“楚军兵力有多少？战况如何？”
韩信的声音穿透风雪，依旧如闲庭信步，走马观花，
汉军不止一条粮道，哪怕粮道尽毁，军中粮草也可供十日之需，相比之下，楚军可就撑不过十日了。
“约莫三千人！”
斥候喘着粗气，胸口剧烈起伏，
“他们像是发了失心疯，个个悍不畏死，有的甚至抱着点燃的柴火往粮车上撞！仓促之下，火已经燃起来了！守将请您速派援兵，再晚粮道就彻底丢了！”
三千人？
韩信皱眉，他清楚项羽的底细，
项羽身边的楚军残部虽然还有近十万人，除去老弱病残，能战的不过两三万。此时派三千人来攻打粮道，这更像是声东击西，绝非真要夺取粮道。
三千楚军，跟不足千人的运粮队打的如此胶灼，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想，
多半是老弱残兵，虚张声势罢了！
就算你烧毁部分粮草，也不足以撼动汉军的根基，楚军肯定有其他的动作！
“我知道了。”
韩信胸有成竹，沉声道，
“你立刻回去告诉守将，坚守半个时辰，援兵即刻就到！”
斥候领命，转身又冲进了风雪。
韩信继续回营，他没打算救粮道，眼下不知楚军的真实意图，他不会轻易乱动。
不多时，又一道黑影疾驰而来，是派去西边山谷侦查的斥候，神色比之前那名更显惊慌。
“将军！西边急报！”
这名斥候几乎是扑到马前，甲胄上的血污比前一人更重：
“楚军突然猛攻西边缺口，约五千人，已经攻陷了第一道防线！”
韩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，先佯攻攻粮道拖延援兵，再攻西边缺口，项羽这是想声东击西？
可彭越那边的缺口明明更易突破，也是他重点布防的区域，他为何偏要在两个硬骨头之间周旋？
“我知道了。”
韩信深吸一口气，稳住心神，
“你立刻去给灌婴传令，让他救援西边，内外合围，吃掉这五千人马！”
第二名斥候领命离去后，韩信的眉头拧成了疙瘩，
楚军兵力本就有限，却分兵两处猛攻，一处是命脉粮道，一处是预设缺口，毫无章法。
“项羽，你到底是疯癫，还是痴傻？”
韩信摇了摇头，抬头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，或许今晚要尘埃落地了。
刚到主营门口，又一名传令兵就冲了进来，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：“将军！西北方向急报！彭越将军的营地遭了楚军猛攻！带队的……带队的疑似项羽本人！”
“果然！”
韩信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，翻身上马，就往刘邦的中军帐赶。
眼下已经洞悉了项羽的布局，但是他觉得不够！
虽然彭越那边已经做好后手，但是为了以防万一，他必须立刻让刘邦调动中军压上，否则万一被项羽冲垮了防线，一切都晚了。
......
刘邦的中军帐内，炭火依旧烧得通红，刘邦却坐立不安，手里的玉印被攥得发热。
看到韩信急冲了进来，他立刻站起身：
“是不是西边出事了？”
“大王稍安！”
韩信也来不及施礼，快步走到案前，指着地图上彭越的驻地，
“楚军在声东击西！”
“他先遣弱旅攻我粮道，又让钟离眜在西边吸引灌婴，自己亲率主力猛攻彭越！”
“彭越本就没有多少斗志，他的防线一旦被突破，项羽就能逃出生天！”
刘邦的脸色瞬间变了，手里的玉印“哐当”一声掉在案上：
“你素知彭越？为何不留后手？”
“我...”
韩信一时语塞，他就是因为留后手，才引起彭越猜疑，悄悄把营寨往后挪，一进一出，这后手等于白留了！
“大王，事不宜迟，请大王立刻调动中军，驰援彭越，收尾合围，困死项羽！”
刘邦往后退了一步，重新坐下，眉头紧锁：
“调动中军？万一这又是项羽的诡计呢？他故意让我们以为，他要攻彭越，实则是想引我们中军出动，然后偷袭我的大营怎么办？”
“大王，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！”
韩信急得直跺脚，以他对项羽的了解，如果他想进攻中军大营，只会全军压上，全力冲击，让整个汉军乱成一团，压根不会声东击西。
“项羽已经没有退路了，他现在孤注一掷！楚军现在气势正盛，只要我们稳住，天明之后楚军劲头下来，必败无疑！”
“但是如果困不住项羽，让他突围成功，这一战就前功尽弃了！”
“可这五万中军是我的屏障！”
刘邦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，
“我只有这四万中军，要是听你的，三万中军全部压上，万一项羽回头冲我来，我就全完了！我不能让我冒这个险！我不能把这两万中军交给你！”
“...”
韩信看着刘邦，心中又急又气。
他何尝不知道黑夜调兵的风险？风雪漫天，视线受阻，很容易遭遇楚军的埋伏。
可他更清楚，一旦让项羽逃脱，垓下一切的谋划，就全部百给了。
他的营地离得更远，眼下够得着的，就是刘邦的中军。
深吸一口气，韩信压下心中的愤懑：
“大王，中军营帐还有驻守部队，大王只要给我两万人，我亲自率队救援彭越，大王只需坐镇中军，守住大营即可！”
刘邦沉默了，攥着玉印手都发白了。
帐外的风雪越来越大，打在营帐上沙沙地响，像是催命的鼓点。
他知道韩信说得对，但是内心隐隐有些不安，这是直觉。
“大王！”
韩信上前一步，单膝跪地，
“楚军已是强弩之末，只要阻止他突围，士气就崩了！”
“一旦他逃脱，项羽逃到楚地，振臂一呼，必能再聚旧部，到时候胜负难料啊！”
这番话终于戳中了刘邦的软肋。他最怕的就是项羽卷土重来，自己快六十的老小子了，真的熬不过他！扪心自问，错过了这次，还有更好的机会灭楚吗？
他咬了咬牙，猛地一拍案：
“好！就依你！传本王将令，除去守军，其余全体出动，驰援彭越！”
军令传下，中军帐外立刻响起了震天的鼓声。五万汉军士兵从营帐中涌出，甲胄碰撞声、马蹄声、脚步声交织在一起，在风雪中形成一股洪流，
韩信居中，拔剑高呼；
“诸君，灭楚就在今夜，何不奋勇向前，杀敌建功？”
五万中军动了，朝着东面彭越的营地扑去。
然而，就在汉军中军刚行至半途，一道更急促的传令声从后方传来，像一道惊雷炸在韩信耳边：
“齐王！大事不好！项羽……项羽没有攻打彭越！”
“他亲率两万楚军精锐，直奔汉王营地而去！”
“什么！”
韩信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，他万万没想到，项羽竟然如此大胆，接连放出两个钩子，自己反而直接冲大营来了！
...
此刻刘邦的营地也收到消息了，
“什么！项羽冲我来啦？”
刘邦慌得六神无主，抓住张良的手臂，声音颤抖：
“快！快给韩信传令！立刻率军回援！让彭越也率军来救！快！”
张良此刻冷汗直流，但比刘邦强点：
“大王放心，我们驻守还有四万将士，从齐王大营赶过来的两万人马即刻就到，楚军一时奈何不了我们！”
早在韩信拉走中军的同时，就从自己营寨调拨了两万人马，这是一开始就布局好的，此刻进攻的楚军，稍有不慎就会陷入合围。
到那时，之前佯攻的疑兵，也终将被汉军吃掉！
但是刘邦不管这些！
短短片刻，八道救驾军令接连发出，十万火急。
刘邦瘫坐在椅子上，哪怕隆冬腊月，依旧汗如雨下，
“活捉刘邦！”
“活捉刘邦！”
“活捉刘邦！”
“活捉...”
帐外已经喊杀声夹杂着风雪呼啸，隐约听见刀兵之声，像是敲在心口的鼓点。
韩信，你可快来啊！
...
十里之外。韩信一边飞奔，一边在脑海里思索。
项羽亲率精锐直扑中军，这太反常了。
以项羽现在的兵力，就算突袭得手，杀了刘邦，也会被后续的汉军包围，插翅难飞。
人再莽也得有个度数吧？。
难道……他的目标还是突围？
韩信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粮道是第一个幌子，西边是第二个幌子，彭越是第三个幌子，甚至直扑中军，也是一个幌子！
他的真实目的，是借着突袭中军的混乱，让汉军指挥失灵，
然后趁机从某个缺口逃脱！
如果真是这样，他现在率军回援，就正好中了项羽的计。
项羽一旦看到汉军回援，就会立刻改变方向，从早已预留好的缺口突围。
可如果不回援，刘邦一旦出事，后果不堪设想！
风雪越来越急，马蹄声已经清晰可闻，甚至能听到楚军士兵的喊杀声。
刘邦已经换上一身戎装，鲜衣怒马，虽然额头多了几根白须，但是威风不减当年，看着手中寒芒闪动的长剑：
“想当年，老子斩白蛇起义，攻城拔寨，无往不利，”
“今日楚军想取我性命，那就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！”
刘邦翻身上马，长剑一指：
“将士们，全军后撤！”
随着一阵嘈杂，刘邦亲率千余骑，外加几千亲卫，向着北面夺路而去。
中军营帐外，楚军依旧在猛攻，汉军同样个个悍不畏死，兵锋交织在一起，杀声震天撼地。
一名汉军士兵被楚军骑兵挑落马下，鲜血喷溅在雪地上，瞬间染红了一片。
另一名楚军士兵冻得手指僵硬，被汉军的长矛刺穿了胸膛，他却死死抱住长矛，嘴里还喊着“活捉刘邦”。
风雪中，不知道谁突然喊了一声，汉王跑了！
一传十十传百，汉军士气肉眼可见的萎靡了起来，战局再次被楚军掌握。
汉军中军足足六万余人，被两万嗜血的楚军压制住了。
...
韩信赶回中军营帐，遍地都是尸首，火光、血迹，尽收眼底。
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，剑刃在火光下闪着寒光：
“传我将令，围歼楚军！”
回援的汉军嘶吼着冲入战局，向着楚军包围而去。
韩信催马冲进战场，一队楚军骑兵持矛冲了上来，与自己的护卫撞上，最后冲到眼前的只剩一个，衣甲残破，精疲力竭，
韩信不费什么力气，就将这名楚军骑将斩杀了，滚烫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，
来不及擦拭，他要找到刘邦。
眼下大局已定，
只要刘邦没事，他稳操胜券！
若是刘邦被俘，情况就麻烦了！
风雪漫天，喊杀声震耳欲聋。这场赌上所有人命运的激战，进入最惨烈的阶段。
此时往北数里，刘邦正在躲路狂奔，他恨不得立马跑回荥阳，只有高高垒砌的城墙，才能让他有安全感，
直觉告诉他，
快逃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