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围的大妈们倒吸一口凉气。这年头,谁家买护肤品是按打买的?这姑娘真有钱!
江朝阳却没急着开票,他看了看杨萍萍报出的单子,眉头微皱。
“杨同志,你一个人用得了这么多?”
“我乐意!我留着慢慢用,不行吗?”杨萍萍扬起下巴。
“不行。”江朝阳回答得很干脆。
他指了指柜台里的雅霜瓶子:“这东西里面含有油脂。现在是夏天,天气热。你买五瓶回去,顶多用完一瓶,剩下的放不到秋天就会水油分离,发酸变味。到时候你只能扔掉。”
他又指了指香皂:“香皂放久了会干裂,香味也会散没。你买一打回去,纯属浪费钱。”
杨萍萍瞪大眼睛:“我花我自己的钱,你管得着吗?”
“你出了供销社的门,把钱扔大街上我都不管。”江朝阳语气平稳,“但在我这个柜台,我不能看着顾客花冤枉钱。我们三社现在搞便民服务试点,讲究的是实事求是。”
他低头在票据上写了几笔,撕下来递给杨萍萍。
“雅霜一瓶,万紫千红两盒,香皂两块。一共两块四毛八。去交钱吧。”
硬生生把一个大单砍成了小单。
杨萍萍拿着那张薄薄的票据,整个人都傻了。她活了二十多年,头一回见着把上门生意往外推的售货员。
可她偏偏挑不出一点毛病。人家句句话都是在为她考虑,为她省钱。
旁边的大妈们这下彻底服了。
“哎哟,小江同志这心眼也太实诚了!”
“这才是真为咱们老百姓着想啊!我决定了,以后我家买东西,全上三社来!”
“小江,给我拿两瓶酱油,再拿个顶针!”
柜台前的气氛瞬间推向高潮,顾客们的购买热情被江朝阳这番“宁可少卖也不乱卖”的操作彻底点燃。三社当天的护肤品销量再次创下新高。
杨萍萍交了钱,拿着缩水了一大半的商品走出供销社大门。回头看了一眼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的百货柜,她心里不但没有退缩,反而燃起了一团火。
这男人,太有意思了。
他不图钱,不图色,守规矩,懂分寸。这样的人,要是真成了自己男人,那得多有安全感?
杨萍萍攥紧了网兜的提手,暗暗咬牙:江朝阳,咱们走着瞧,这辈子我还非你不嫁了!
傍晚六点半,供销社准时打烊。
杨翠花和几个老员工清点完当天的营业额,乐得合不拢嘴。
“小江啊,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?今天这营业额,顶得上过去半个月了!”杨翠花一边锁钱匣子一边感叹。
江朝阳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,看着那本厚厚的账册,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。
他很清楚,现在的火爆只是一时的。八九年下半年,国家政策进一步放开,个体户会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。他们没有体制内的条条框框,进货渠道灵活,价格压得更低。
到那时,供销社这种僵化的统购统销模式,将会迎来真正的寒冬。半年后,大批供销社网点就会面临关停并转的命运。
他回到后院那间漏风的单身宿舍,点亮昏暗的白炽灯。
从床铺底下摸出一个旧笔记本,翻到空白的一页,拿起钢笔。
他在纸上重重地写下三个词:人、货、路子。
人,是团队。现在三社的人心虽然被他拢住了一部分,但还远远不够。遇到真正的危机,这些人随时会散伙。
货,是产品。供销社现有的商品结构太单一,必须找到新的利润增长点,打破统购统销的壁垒。
路子,是渠道。不能光坐在店里等客上门,得走出去,把销售网络铺开。
江朝阳合上笔记本,听着窗外树上的蝉鸣。必须趁着现在三社势头正盛,把将来翻身的底子提前铺好。否则,覆巢之下,安有完卵。
周四上午,第三供销社的门刚开不久,大厅里就迎来了几位不速之客。
市商业局副科长庞建国走在最前面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,袖口挽到手肘处。跟在他身后的,除了那个常年夹着公文包的年轻秘书,还有供销社副主任方学工。
方学工今天特意换了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,头发梳得溜光水滑,脸上的笑容比供销社门口那朵大红花还要灿烂。
“庞科长,您慢点,台阶有点滑。”方学工殷勤地在前面引路。
庞建国摆摆手,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百货柜的方向。
方学工顺着庞建国的视线看过去,立刻扯开嗓门喊了起来:“大家手里的活都先停一下!有顾客需要照顾的除外,其余同志都往中间聚一聚,听庞科长给大家讲话!”
这一嗓子,把整个大厅的人都镇住了。副食柜的秦小娥赶紧放下手里的瓜子称,五金柜的刘姐也从一堆螺丝钉里抬起头。员工们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,站成一个半圆。
庞建国站在人群中间,清了清嗓子。
“同志们,大家辛苦了。今天我来,主要有两件事。”庞建国声音洪亮,透着股雷厉风行的作风,“第一件,是表扬。这几天,三社的便民服务试点搞得有声有色。营业额翻了番不说,最关键的是,老百姓的口碑立起来了!”
他竖起一根大拇指:“这不是搞歪门邪道,而是实打实地把服务做到了群众心坎上。局领导对你们的成绩非常满意!”
听到这话,三社的老员工们脸上都露出了喜色。杨翠花更是把胸脯挺得老高,与有荣焉。
“但是!”庞建国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严肃起来,“一花独放不是春,百花齐放春满园。咱们全市的供销系统,现在面临着很大的困难。有的网点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。局里决定,不能让三社一个人吃独食。”
他环视四周,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:“从下周开始,局里会每周从全市各个供销社抽调一批营业员,来三社进行驻点学习。三社要承担起‘拉帮带’的任务,把你们先进的便民销售经验,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兄弟单位!”
这话一出,大厅里瞬间安静了几秒,随后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。
老员工们表面上跟着方学工热烈鼓掌,心里却各自打起了算盘。
杨翠花皱起眉头。教会徒弟饿死师傅,这道理谁不懂?三社好不容易靠着江朝阳的法子翻了身,现在要把底牌全亮给外人,万一别人学精了,回头把三社的顾客抢光了怎么办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