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朝阳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,擦了擦嘴。
“柜台上离不开人,我要去忙了,先这样。”
没等杨萍萍反应过来,他已经拉开门,大步走了出去。
背影干脆利落,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
休息室里只剩下杨萍萍一个人。
桌上那盒红烧肉已经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油。
杨萍萍死死盯着那扇关上的木门,牙齿咬得下唇发白。
在棉纺厂,别人都是上赶着巴结她,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遇?
这男人连个台阶都不给她留,走得比兔子还快!
“拽什么嘛!”
杨萍萍霍然起身,一脚踹在长条凳上,震得脚尖生疼。
她气得直跺脚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“你不喜欢我?嫌我浪费时间?”
杨萍萍抓起桌上的网兜,恨恨地往外走。
从小到大,只要是她杨萍萍看上的东西,就没有弄不到手的。
原本她只当这男人稳重、有本事,想处个对象试试。
现在,她那股子不服输的辣妹子脾气被彻底激出来了。
“江朝阳,你给我等着!我还就不信了,这世上还有我杨萍萍拿不下的男人!”
她暗暗盘算。
明天就是周一,棉纺厂下午五点半下班。供销社六点半才关门。
从明天起,她每天下班就来供销社堵人。
烈女怕缠郎,这好男人,也怕姑娘死缠烂打。
她倒要看看,这块硬骨头能扛到什么时候。
下午五点半刚过,街上的自行车铃声渐渐密了起来。棉纺厂下班的广播喇叭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。
第三供销社的大厅里,来买油盐酱醋和日用品的人流迎来了晚高峰。江朝阳站在百货柜后头,手里攥着开票的圆珠笔,飞快地在复写纸上划拉。
“大姐,两块增白皂,搭一盒红双喜火柴,一共三毛二。去那边交钱。”
话音刚落,大门外走进来一个人。
杨萍萍换了件碎花短袖衬衫,头发用红绸子扎了个利落的马尾。她手里提着个网兜,网兜里装着两瓶绿玻璃瓶的汽水,外加一包用草绳十字捆扎的牛皮纸包,看那油渍浸透的模样,准是刚出炉的桃酥。
她进门没往别处看,径直奔着百货柜就来了。
杨翠花正低头拨算盘,余光瞥见侄女,赶紧使眼色。杨萍萍权当没看见,笑盈盈地走到柜台前,把网兜往玻璃台面上一放。
“姑,我下班路过,顺道来看看你。”杨萍萍嗓门清脆。
杨翠花干咳两声:“看我就看我,买这老些东西干啥。多破费。”
“天热,给大家解解渴。”杨萍萍说着,手脚麻利地从网兜里掏出汽水,用牙咬开盖子,一瓶递给杨翠花,另一瓶直接推到江朝阳手边。
“江副组长,忙半天了,喝口水润润嗓子。”
她这声“副组长”叫得又脆又甜,引得旁边排队的大妈们纷纷侧目。
江朝阳手里的笔没停,头也没抬:“谢谢,我不渴。单位有规定,上班时间不能在柜台吃喝。”
杨萍萍碰了个软钉子,也不恼。她今天可是做足了心理建设来的。既然昨天那种直来直去的表白行不通,那就换个路数。她要让江朝阳看看,自己不仅长得漂亮,干活也是一把好手。
她绕过柜台转角,作势就要往里钻。
“姑,你看你们忙得满头大汗的。我闲着也是闲着,帮你们包包货、打打下手。”
眼看她一只脚已经迈进了柜台后面的过道,江朝阳突然放下笔,身子一横,正好挡在过道口。
“杨同志,留步。”江朝阳语气客气,音量却刚好能让周围几米内的人听得一清二楚。
杨萍萍愣住了:“怎么了?我不要你们工钱,纯粹义务劳动。”
江朝阳摇了摇头,指了指头顶墙上挂着的“为人民服务”红底白字大牌子。
“这不是工钱的事。供销社有明文规定,非本单位营业人员,严禁进入柜台内部。这柜台里头,全是国家的财产、账本、票据。真要丢了一毛钱,或者账目对不上,算谁的责任?”
杨萍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我还能偷你们东西不成?”
“我当然相信你的人品。”江朝阳的话滴水不漏,“但规矩就是规矩。今天要是破例让你进来了,明天别人家的亲戚朋友是不是也能进?出了岔子,我这个副组长担不起,杨组长也担不起。真要帮忙,你去那边长椅上坐着歇会儿,就是帮我们大忙了。”
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,硬生生把杨萍萍堵在原地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旁边排队买东西的几个大妈听见这话,纷纷点头称赞。
“小江同志说得对!公家的东西,哪能随便让人碰。”
“就是,这小伙子办事真牢靠,一板一眼的,把东西交给他卖,咱们老百姓放心。”
“小杨姑娘啊,你眼光是真不错,看上这么个负责任的小伙子。不过人家现在工作忙,你就别添乱了。”
大妈们你一言我一语,表面上是夸江朝阳,实际上却把杨萍萍架在了火上烤。杨萍萍脸颊涨得通红,她本想展现贤惠,结果倒成了不懂规矩的添乱分子。
杨翠花在里头急得直跺脚,压低声音埋怨:“小江,你这死心眼!萍萍一片好心,你让她进来帮着递个包装纸怎么了?”
江朝阳转过头,看着杨翠花:“杨姐,我这人轴,认死理。我现在只想把柜台的销售额搞上去,别的都不考虑。您要是再说,我可就去向方主任汇报,请他来定夺了。”
杨翠花被噎得翻了个白眼,只能闭上嘴。她知道江朝阳现在是方学工眼前的红人,真要把方学工招来,侄女更下不来台。
杨萍萍站在柜台外面,深吸了几口气,硬是把胸口那股火压了下去。
行,不让进柜台是吧?那我就当顾客!
她伸手在网兜里掏出钱包,往玻璃台面上一拍:“江同志,我不帮忙了。我买东西总行了吧?”
江朝阳拿起笔:“买什么?我给你开票。”
“雅霜,给我拿五瓶!万紫千红,拿十盒!还有那个香皂,给我来一打!”杨萍萍赌气似的报出一串数字,摆明了是要拿钱砸人,给自己找回点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