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工资我按市里国营大厂八级钳工的待遇给你开。”江朝阳开出价码,“包吃包住。你老娘治病的钱,我每个月让人从账上直接汇回你们县里。”
大牛抬起头。
八级工的待遇,在这个年代,那是一个普通工人熬白了头发都不一定能爬到的位置。
他张了张嘴,喉结滚动了几下,想说点推辞的话,但想到病榻上的老娘和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,客套话死死卡在嗓子眼。
“连长……”大牛红了眼眶,抓起桌上的酒瓶,对着瓶口咕咚灌了三大口二锅头。
烈酒入喉,烧得他眼角泛泪。
他用手背狠狠擦了擦脸,站起身,两脚一并在桌边站得笔直。
“这条命,以后就卖在利民百货了。只要我刘大牛还有一口气在,一只老鼠也别想从店里叼走一根纱线!”
江朝阳站起身,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。
今天晚上,利民百货的第一道物理防线,也是最坚固的一块砖,正式落位。
两人结了账,并肩朝着单身公寓的方向走去。初秋的夜风吹在身上,带着一份属于这个大时代的躁动与生机。
两人并肩走在初秋的街道上。二锅头的酒劲上涌,江朝阳单手搭着大牛宽厚的肩膀,脚步有些虚浮。
“老班长那挺五六式,打红了管子,尿呲上去直冒白烟。”大牛打了个酒嗝,粗粝的嗓音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。
江朝阳正要接话,眼角余光扫过前方。
前方百米开外,十字路口。利民百货那栋两层小楼隐没在夜色中。
一楼大厅深处,一道极其微弱的冷白光晕闪过。极短,短到常人会误以为是飞虫掠过路灯的残影。
江朝阳脚下一顿。
搭在大牛肩膀上的手收紧。
大牛的话音戛然而止。不需要任何言语解释,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用交换。
前一秒还醉眼朦胧的两个糙汉,脊背同时弓起。骨子里沉睡多年的战术本能全面苏醒。酒意被冷风吹散得干干净净。
两人一左一右,极其默契地散开。
大牛脚下踩着猫步,庞大的身躯缩进街边法国梧桐的阴影里,借着绿化带的掩护,悄无声息地向利民百货后院盲区包抄。
江朝阳顺着临街商铺的墙根,贴着墙皮往前摸。脚底的胶鞋踩在落叶上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距离正门还有十米。
昏黄的路灯照在卷帘门底端。江朝阳定睛看去。
原本锁在地锚上的那把实心黄铜大锁,不见了。
走近两步,借着微光,能看清地锚上残留着半截拇指粗的锁梁。断面平整,透着金属被强行挤压变形的惨白光泽。
液压剪。
只有这玩意儿,才能在不发出巨大噪音的情况下,三分钟内铰断这种级别的防盗锁。
这不是散兵游勇,是带着专业破拆工具的有组织团伙。
江朝阳屏住呼吸,后背紧紧贴着墙壁,一点点挪向正门台阶。
台阶下方,一处路灯照不到的死角里,亮起一个暗红色的火星。
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阴影中,嘴里叼着半根大前门,双手拢在袖口里,正百无聊赖地抖着腿。
放风的暗哨。
这毛贼大概以为,这种连保安都没雇的个体户商场,不过是案板上待宰的肥羊。他根本不知道,这家店的老板,是从西南边境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神。
江朝阳胸腔下压。
双腿骤然发力。
整个人如同一头出猎的黑豹,悄无声息且迅猛无匹地扑入那片死角。
毛贼只觉得眼前一花。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,一只犹如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。
紧接着,颈动脉处传来一阵钝痛。
江朝阳右手并指如刀,精准切击。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。
毛贼双眼翻白,身子一软,手里的半根烟掉在地上,溅起几点火星。
江朝阳顺势揪住他的后衣领,将这摊烂泥拖进更深的黑暗中。整个过程不到三秒,干净利落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一脚踩灭地上的烟头。江朝阳侧耳倾听。
卷帘门内,传来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。“喀拉、嘎吱”。
声音从二楼传下来。
那是王强下班前刚锁好的保险柜。
江朝阳顺着卷帘门被撬开的缝隙,侧身滑入一楼大厅。
大厅里一片漆黑。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,在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惨白的斑驳。
他刚站稳,身后通往后院的小门处,传来两声极轻的指关节叩击木板的声音。
“笃,笃。”
江朝阳抬手,在旁边的货架上回敲了两下。
“笃,笃。”
大牛摸进来了。
两人借着微光,在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转角处碰头。
大牛指了指楼上,比划了一个“两个”的手势。
江朝阳点头,指了指楼梯口,又指了指自己和大牛。
包抄,瓮中捉鳖。
两人一左一右,将狭窄的木质楼梯口彻底封死。
楼上的金属摩擦声停了。
紧接着,传来压低的咒骂声。
“妈的,这破柜子夹层里填了水泥,液压剪咬不动!”
“别废话,拿现金走人。老四在下面放风半天没动静,别他娘的睡着了。”
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踩在木楼梯上,嘎吱作响。
两道手电光柱顺着楼梯扫射下来。
江朝阳和大牛贴在楼梯两侧的墙壁上,屏息凝神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黑暗中,走在前面的那人手里,倒提着一把半尺长的弹簧匕首。刀锋在手电光的折射下,泛着阴冷锐利的寒芒。
两人刚走下最后一个台阶。
走在前面的刀疤脸拿着手电筒,往卷帘门方向扫了一圈。
光柱扫过空荡荡的台阶死角。
“老四人呢?”刀疤脸低喝一声。
跟在后面的瘦猴也察觉到了不对劲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肃杀之气。
手电光往回一拉,照向楼梯两侧。
两尊煞神悄无声息地堵在退路上。
刀疤脸瞳孔骤缩。换做一般的毛贼,这会儿早吓破胆夺路而逃了。但这两人是常年混迹火车站的老手,身上背着案子,骨子里透着亡命徒的戾气。
“找死!”
刀疤脸非但不退,反而手腕一翻,弹簧匕首“咔哒”一声弹开,明火执仗地朝着堵在左侧的大牛心窝捅去。
大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