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一顶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萧条的何府门口。
没有敲锣打鼓,没有大张旗鼓。
轿帘掀开,走下来的不是何家的债主,而是一个身穿灰袍、面容阴鸷的中年人。他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红帖,那是内阁首辅严嵩府上的名刺。
“严阁老有话。”
中年人站在台阶上,声音不高,却让刚刚闻讯赶来的何振邦膝盖一软,差点当场跪下。
“何天赐虽然德行有亏,但念其才学尚可,且有一片报国之心。兵部武选司正好缺个主事,让他去顶上吧。”
何振邦愣住了。
他张大嘴巴,浑浊的老眼里涌出狂喜的泪水,哆哆嗦嗦地接过那张红帖,像是捧着自家的祖宗牌位。
“谢阁老!谢阁老的大恩大德啊!”
兵部武选司主事,虽然只是个从六品的小官,但那是实权!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!
有了这层皮,何家就还是官宦人家,陆焱那个逆子要想动他们,就得掂量掂量严阁老的分量!
书房内。
何天赐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鹭鸶补服,对着铜镜,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领。
镜子里的人,早已没了前几日的颓废和癫狂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加阴沉、更加扭曲的得意。
“我就知道……那张图纸送得值。”
他摸了摸袖口里那块冰冷的黑色木牌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。
严嵩那个老狐狸肯出手,绝不是因为什么“才学”。而是因为他送出去的那份情报,让那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嗅到了利益的味道。
或者说,嗅到了与外敌勾结、养寇自重的机会。
“陆焱。”
何天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眼神如毒蛇吐信。
“你断了我的科举路,我却走了更快的捷径。现在的我,是兵部主事,是严阁老的人。咱们的账,该好好算算了。”
……
午后的北镇抚司,气氛有些懒散。
陆焱刚处理完几份公文,正坐在大堂里擦拭着绣春刀。刀锋雪亮,映出他冷峻的眉眼。
“大人!外面有人闹事!”
张显急匆匆地跑进来,脸色有些古怪,“说是兵部的人,来咱们这儿……公干。”
“兵部?”
陆焱眉头微挑,手中的动作没停,“兵部那帮老爷们平日里见到锦衣卫都绕道走,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
“带头的那人……”张显犹豫了一下,咬牙切齿道,“是何天赐!”
“哦?”
陆焱终于停下了擦刀的手,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玩味,“他还没死?看来这祸害果然遗千年。”
话音未落,一阵傲慢的脚步声已经传进了大堂。
“陆总旗,别来无恙啊。”
何天赐背着手,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兵部的差役,虽说品级不高,但那副趾高气昂的架势,活像是钦差大臣巡视边疆。
“哟,这不是何大才子吗?”
陆焱坐在太师椅上,连屁股都没挪一下,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,“怎么,国子监混不下去了,跑来我这儿讨饭?”
“放肆!”
何天赐脸色一沉,猛地一甩袖子,亮出了胸前的鹭鸶补子。
“本官乃兵部武选司主事!今日是奉命来北镇抚司核对军籍的!陆焱,你一个小小的总旗,见到上官,为何不跪?!”
这一嗓子,中气十足。
周围的锦衣卫校尉们面面相觑,想笑又不敢笑。
这何家少爷是脑子坏了吧?
在锦衣卫的地盘上摆官威?
陆焱笑了。
他缓缓站起身,提着刀,一步步走到何天赐面前。
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压迫感,让何天赐本能地后退了半步,但他很快又强撑着挺起了胸膛——他现在是官,是有靠山的官!
“上官?”
陆焱伸出手,极其轻蔑地替何天赐弹了弹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何天赐,你是不是忘了,这里是哪儿?”
“这里是北镇抚司,是阎王殿。在这儿,别说你是从六品的主事,就算你是正二品的尚书,只要我想,我也能扒了你这身皮,让你跪着跟我说话。”
“你敢!”
何天赐色厉内荏地吼道,“我是严阁老保举的人!你动我一下试试?你这是在打内阁的脸!在打朝廷的脸!”
他死死盯着陆焱,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和怨毒。
“陆焱,别以为你拿了把刀就能无法无天。这朝堂的水,深着呢。我现在是文官,自有士林护体,自有阁老撑腰。你那些下三滥的手段,对我没用了!”
“以前你是光脚的,我是穿鞋的。现在,咱们都穿上了鞋,就看谁走得稳,谁摔得惨!”
何天赐凑近陆焱,压低声音,语气森寒:
“别急,咱们慢慢玩。我会让你亲眼看着,你是怎么一步步失去圣心,最后死无葬身之地的。”
说完,他得意地大笑两声,转身对身后的差役一挥手:
“走!去核对军籍!这北镇抚司的账,本官要好好查查!”
看着何天赐那副小人得志的背影,张显气得把刀柄捏得嘎吱作响。
“大人!这孙子太嚣张了!要不要属下晚上去套个麻袋,废了他?”
“不用。”
陆焱收回目光,重新坐回椅子上,继续擦拭着手中的绣春刀。
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怒意,反而透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的愉悦。
严阁老保举?兵部主事?
这不就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吗?
那份从安乐王府搜出来的、关于兵部尚书李默然贪墨的线索,正愁找不到突破口呢。
“让他查。”
陆焱吹了吹刀刃上的浮尘,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。
“他不是喜欢兵部吗?正好,我最近对兵部也很感兴趣。”
“张显。”
“属下在!”
“去把丁修叫来。”
陆焱将刀归鞘,眼中精光爆射。
“告诉他,不用盯着何府了。从今天起,给我死死盯着兵部尚书府,还有……咱们这位新上任的何主事。”
“这一次,咱们要钓的,可不是何家那几条小杂鱼。”
张显一愣,随即兴奋地舔了舔嘴唇:“大人,您是想……”
陆焱站起身,走到门口,看着天边涌动的风云,淡淡一笑:
“大鱼,要入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