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镇抚司,点卯堂后的密室。
烛火摇曳,将陆焱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像是一只在墙上挣扎的兽。
张显守在门口,手按着刀柄,连只苍蝇都不敢放进来。
陆焱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捧着那份从御书房带出来的明黄折子。这折子并不厚,拿在手里却沉得坠手,仿佛托着千钧重担。
“呼……”
他吐出一口浊气,手指轻轻挑开折子上的红绳。
随着折页缓缓展开,一股浓烈的墨香混合着令人窒息的杀气扑面而来。
第一行字,就让陆焱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【吏部左侍郎,陈道亨。】
这可是掌管天下官员升迁的实权大员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,那是文官集团里的硬骨头。
陆焱的手指微微一颤,继续往下看。
【都察院左都御史,王廷相。】
【户部给事中,刘一儒。】
【翰林院侍读学士……】
一个个名字,就像是一颗颗随时会爆炸的惊雷。
这份名单上的人,随便拎出来一个,跺跺脚都能让京城抖三抖。他们或者是清流领袖,或者是权贵高官,更可怕的是,这些人平日里看似毫无关联,甚至在朝堂上还会为了政见吵得面红耳赤。
但在这份折子上,他们被一根看不见的红线串在了一起。
结党营私。
这是皇帝给他们的定性,也是给陆焱画出的“猎杀范围”。
“好大的手笔。”
陆焱合上折子,感觉后背一阵发凉。
这哪里是查案?这分明是皇帝要对朝堂进行一次大清洗!是要借他的手,去挖断文官集团的根基,去动那些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!
怪不得周霄说这是一桩大案。
这要是办成了,那是通天的富贵;要是办砸了,或者稍微走漏点风声,他陆焱明天就会被那些文官的唾沫星子淹死,甚至会被乱刀分尸,死无葬身之地。
“这就是所谓的‘孤臣’吗?”
陆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。
皇帝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。
就在这时,密室的门被轻轻叩响。
“大人。”张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带着几分紧张,“宫里来人了。”
陆焱心头一跳,将折子迅速揣入怀中,整理了一下衣袍,推门而出。
大堂内,还是那个领路的太监。
只不过这一次,老太监脸上的褶子里没在那般笑意盈盈,反而透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沉。
“陆大人,茶还没凉呢,陛下又想您了。”
老太监手里拂尘一甩,尖细的嗓音在空荡的大堂里回响,“跟杂家走一趟吧。”
陆焱袖中的手微微握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,拱手道:“公公请。”
……
再次踏入紫禁城,天色已经有些擦黑。
御书房内没有点灯,昏暗得有些压抑。
周霄并没有坐在御案后批奏折,而是负手立在窗前,看着窗外那四四方方的天空,背影显得格外孤寂,却又透着一股择人而噬的危险气息。
“来了?”
皇帝没有回头,声音低沉。
“臣,陆焱叩见陛下。”
陆焱跪在冰冷的地砖上,额头紧贴着手背。
“折子看了?”
“回陛下,看了。”
“怕吗?”
周霄缓缓转过身,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,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陆焱,仿佛要看穿他的五脏六腑。
“这名单上的人,有的是三朝元老,有的是清流名士。他们在朝中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动了他们,你就是与整个士林为敌,就是天下读书人的眼中钉。”
皇帝一步步走到陆焱面前,皂靴停在他的视线所及之处。
“朕问你,这些人,你敢动吗?”
这就是试探。
赤裸裸的、带着血腥味的试探。
如果陆焱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犹豫,或者流露出半点畏难的情绪,那么他这把“刀”,在皇帝眼里就失去了价值。
而失去价值的刀,下场只有一个——折断。
冷汗顺着陆焱的鬓角滑落,滴在地砖上,瞬间摔碎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猛地抬起头。
那双漆黑的眸子里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狠戾和对权力的渴望。
“陛下。”
陆焱的声音沙哑,却坚定如铁。
“臣是陛下的狗,也是陛下的刀。”
“狗不看家护院,留着何用?刀不见血封喉,那是废铁!”
他猛地叩首,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陛下剑锋所指,便是臣刀锋所向!”
“别说是尚书侍郎,就算是皇亲国戚,就算是天王老子!只要陛下说他有罪,臣就敢把他的脑袋拧下来,给陛下当球踢!”
“臣,照杀不误!”
死寂。
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良久。
“哈哈哈哈!”
一阵爆发性的笑声从周霄口中传出,震得窗纸都在微微颤抖。
那是压抑许久后的宣泄,是终于找到了同类的快意。
“好!好一个照杀不误!”
周霄弯下腰,伸出手,竟然亲自扶起了陆焱。
他的手劲很大,抓得陆焱胳膊生疼,眼神中闪烁着一种病态的亢奋。
“朕,就缺你这把刀!”
“那些老东西,一个个满口仁义道德,背地里结党营私,把朕的江山当成了他们的私产!朕早就想动他们了,可是满朝文武,皆是他们的徒子徒孙,朕竟然找不到一把可用的刀!”
周霄拍了拍陆焱的肩膀,凑近他的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浓浓的血腥气。
“陆焱,放手去干。”
“只要你能把这潭死水给朕搅浑了,把这些蛀虫给朕挖出来……”
“朕许你荣华富贵,许你权倾朝野!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,朕给你留着!”
陆焱心头狂跳。
指挥使!
那是正三品的实权高官,是真正的特务头子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!
“臣,定不负圣望!”
陆焱再次跪倒,声音激昂。
“不过……”
周霄的话锋突然一转,语气瞬间变得森寒刺骨,像是从三九天的冰窟窿里捞出来的。
“若是办砸了,或者是让朕失望了……”
他直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陆焱,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你的人头,朕也收了。”
“朕的刀,不留钝口。”
陆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,那是面对皇权这头猛虎时本能的战栗。
但他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要么做最锋利的刀,要么做最惨的鬼。
“臣,明白。”
……
退出御书房的时候,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夜风一吹,陆焱才发现自己里面的中衣早就被冷汗浸透了,黏糊糊地贴在背上,难受得很。
但他眼中的光芒,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。
富贵险中求。
这把刀,他当定了!
“陆大人,慢走。”
老太监站在阴影里,笑眯眯地送行。
陆焱点了点头,大步流星地走出宫门。
张显一直守在宫门口,见陆焱出来,连忙迎了上去,却发现自家大人的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神却亮得吓人。
“大人,陛下又召您……是为了啥事?”
张显小心翼翼地问道,“是不是咱们搞何家搞得太过火了?”
陆焱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,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深邃的紫禁城。在夜色中,那座皇宫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,随时准备吞噬一切。
“过火?”
陆焱嘴角勾起一抹神经质的笑意,手掌下意识地按在了胸口那份折子上。
“张显,把咱们的绣春刀都磨快点。”
“这京城的天,马上就要变红了。”
张显一愣,没太听明白,但看着陆焱那副要吃人的表情,也不敢多问,只能讪讪地接了一句:
“啊?变红?大人,明儿个……报的是晴天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