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诩话音落罢,躬身长揖不起,态度恳切,再无半分试探与疏离。
苏弘心中大喜过望,连忙上前一步,双手将他稳稳扶起,朗声笑道:“能得文和先生倾力相助,我苏弘如虎添翼,这乱世大业,终于可期矣!”
两人相视一笑,之前的疑虑与隔阂尽数消散。
贾诩率先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沉重:“小郎有改土造田的神技,能解田地贫瘠之困,可诩在朝中、在凉州行走大半,深知如今天下最大的祸根,恰恰就在这田亩之上。”
苏弘微微颔首,示意他继续说下去,心中却早已了然。
东汉末年的乱局,根子本就是愈演愈烈的土地兼并。
“如今大汉各州郡,世家大族广占良田,隐匿人口,动辄田连阡陌,奴仆过万。” 贾诩叹了口气,眼中满是亲眼所见的悲凉,“而寻常百姓,稍有天灾人祸,便要变卖田产,沦为世家的佃户,甚至失去户籍,成为四处流浪的流民。凉州羌乱屡禁不止,一半是官府横征暴敛,另一半,便是这些失地百姓没了活路,只能跟着羌人作乱求活。”
他在朝中做郎官时,见惯了关中世家的贪婪奢靡,在凉州回乡路上,又看遍了流民饿殍的惨状,对这土地兼并的恶果,体会得比谁都深。
“先生说的极是。” 苏弘语气郑重,“我正是看透了这一点,才执意不肯去关中。关中世家盘根错节,我们去了,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,迟早被他们吞得骨头都不剩。反倒不如留在这凉州边陲,白手起家,闯出一条生路。”
贾诩眼中精光一闪,身体微微前倾,追问道:“不知小郎心中,对未来可有具体的谋划?”
“自然是有的。” 苏弘指尖在案几上缓缓点过,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,“第一步,先将苏氏坞堡扩建加固,多招流民,开垦荒地,把手里的千亩良田尽数种满,先把粮草积攒起来,手里有粮,心里才能不慌。”
“第二步,借着内迁的苏氏宗族的关系,在朝中运作一番,争取拿到金城都尉的官职。有了这个官职,我便有了合法的练兵养兵之权,能名正言顺地编练新军,守护坞堡,弹压羌乱。”
“总而言之一句话,便是高筑墙,广积粮。先稳住脚跟,一步步掌控整个金城郡,再借着金城的地理优势,牢牢握住通往西域的商路。有了商路,便有源源不断的钱财,有了钱财粮草,便不愁招不到兵马,成不了大事。”
话音落下,贾诩整个人猛地一震。
他嘴里反复默念着 “高筑墙,广积粮” 六个字,越念越觉得心惊,越品越觉得深不可测。这短短六个字,字字珠玑,简直道尽了乱世之中立足成事的根本!
他活了这么多年,见过无数自诩有才的世家子弟,也见过权倾朝野的高官,却从没有一个人,能只用六个字,就把乱世生存的精髓说得如此透彻!
贾诩看向苏弘的目光,彻底变了。
之前他只觉得这少年有逆天改土的本事,有收拢人心的手段,如今才真正明白,这少年胸中自有丘壑,根本不是一时意气的稚子,而是胸有乾坤、能成霸业的雄主!
“小郎这六字真言,堪称神来之笔!” 贾诩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震撼,由衷赞叹道,“有此谋划,哪怕身处死地,也能化腐朽为神奇,诩佩服之至!”
赞叹过后,他又想到了关键之处,再次开口问道:“小郎要广招流民,可流民来了之后,田地与人口该如何处置?是依旧按旧例,将他们收为佃户,租种咱们的田地么?”
苏弘闻言,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自然不是。” 他语气笃定,“不管是新来的流民,还是如今留在坞堡里的族人佃户,我都会统一重新编户,把田地按编户下发,实行屯田养兵之策。分军屯与民屯,民屯专心耕种,纳粮充公;军屯半耕半练,农忙时下地种粮,农闲时操练武艺,守护坞堡。”
说到这里,苏弘便停住了话头。更深层的土地公有之策,他现在半句都不会提。
如今的生产力太过落后,贸然说出这般惊世骇俗的想法,只会吓到贾诩,甚至被当成失心疯的疯子。
这条路,只能等未来粮食丰产、民心归附、生产力提上来之后,再一步步慢慢走。
贾诩听罢,微微颔首,只觉得这屯田之策极为稳妥,能最大程度地把人口和田地绑在一起,既解决了流民安置的问题,又能保证粮草和兵源,当真是一举两得。
可紧接着,他又想到了另一个绕不开的问题 —— 赋税。
“小郎,还有一事。” 贾诩眉头微蹙,“如今大汉赋税徭役之重,百姓苦不堪言。口赋、算赋、更赋层层叠加,还有没完没了的徭役,哪怕是有几亩薄田的自耕农,也常常被逼得家破人亡。咱们留在此地,朝廷的赋税徭役,该如何应对?”
“先生放心,这一点我早有计较。” 苏弘嘴角勾起一抹笑意,“如今苏氏宗族的名册,已经随着主宗内迁到了关中,在朝廷的户籍簿上,金城郡早已没有苏氏这一支族人了。朝廷的赋税徭役,自然落不到我们头上。”
“也正因如此,我才有底气,给治下的百姓定下新的规矩。” 苏弘的语气陡然郑重起来,“我要给所有归附的百姓,免去所有的人头税,免去所有的强制徭役,只按田亩收取田税。而且,我要施行摊丁入亩之策,田多者多交,田少者少交,无田者一分不交!”
“什么?!”
贾诩猛地站起身,满脸的不可置信,整个人都被苏弘这番话惊得头皮发麻。
摊丁入亩!把所有的税赋都摊到田地里,废除人头税!
这简直是石破天惊的想法!
这政策一旦推行,不仅能让无数流民蜂拥而至,让隐匿的隐户尽数现身,更是直接从根子上,挖断了世家大族土地兼并的根基!
“小郎!此事不可!” 贾诩急声劝道,“这政策太过惊世骇俗,一旦传出去,全天下的世家大族都会视你为死敌!此事还需万分慎重啊!”
“先生的顾虑,我明白。” 苏弘伸手拉着贾诩重新坐下,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,“可先生也亲眼见过,那些百姓被赋税徭役逼到什么地步?卖田卖地,卖儿卖女,最后沦为流民,落得个冻饿而死的下场。这大汉的乱局,根子就在这人头税和土地兼并上。不把这根子挖了,就算我们压下了羌乱,也迟早会有新的叛乱,永远没有宁日。”
贾诩张了张嘴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见过太多家破人亡的惨剧,苏弘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血淋淋的现实。
看着贾诩沉默的模样,苏弘忽然笑了,低声补了一句,彻底打消了他的顾虑:“先生也不必太过担心。我不仅能把薄田改成沃土,更能让良田的亩产,翻上数倍不止。保证年年风调雨顺,丰产丰收。”
贾诩猛地抬头,眼中先是极致的震惊,随即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!
他瞬间想通了 —— 有这般逆天的丰产能力,哪怕赋税定得再低,也能攒下堆积如山的粮草!只要能让百姓吃饱穿暖,哪怕全天下的世家都反对,百姓也会死心塌地地跟着苏弘!
有粮,就有人;有人,就有兵;有兵有粮,这乱世之中,何处去不得?何事成不得?
就在贾诩心神激荡之际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马蹄声和人声,苏伯洪亮的声音隔着院墙传了进来:“少主!我们回来了!招到好多流民和工匠,都带回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