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过得飞快,陈阳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。
祁同伟在医院门口站了三天。
这三天,他都没有机会进病房。
今天,陈岩石不在。
祁同伟深吸一口气,抬手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。
王馥真站在门口,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心疼,有无奈,还有一种长辈看见晚辈时的慈爱。
“小祁,来了?”她侧身让他进去,“进来吧。”
祁同伟走进去,把水果和花放在床头柜上。
柜子是铁皮的,白色的,上面铺着一块白色的毛巾,叠得整整齐齐。旁边的架子上挂着吊瓶,透明的管子连到陈阳的手背上,针头扎进血管,皮肤下面有一小块青紫。
“陈阳。”他叫她。
陈阳抬起头,看着他。
她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红晕,不像以前那种健康的红,而是一种病后的、微微发烫的红。
她的眼睛很大,很亮,看着他,里面有笑意,也有泪光,混在一起,像是一杯加了蜜的苦茶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沙哑,像是嗓子干了好久,没喝水。
祁同伟在床边坐下来。
床沿很硬,白色的床单洗得发白,边角压得很紧,像是用熨斗烫过的。
他看着她缠着绷带的手臂,白色的纱布从手腕一直裹到肘部,厚厚的一层,看不出下面的伤。
“疼吗?”他问。
陈阳摇了摇头,然后又点了点头,笑了。
“有一点。”她说,“不过医生说了,没伤到骨头,养一养就好了。”
祁同伟看着她笑的样子,心里一阵发酸。
他知道她在逞强,他知道缝了二十多针的伤口不可能不疼,他知道她说“有一点”的时候,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床单。
“你怎么这么傻?”他说,声音有些发涩,“谁让你挡的?”
陈阳低下头,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头发上,把那些碎发照得像金色的丝线。她的睫毛很长,投下一小片阴影,在脸颊上微微颤动。
“没想那么多,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就……就上去了。”
祁同伟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伸出手,想握住她的手。
手指刚碰到她的指尖,门被猛地推开了。
陈岩石站在门口,脸上的表情像是冬天的风,冷,硬,刮得人生疼。
他的目光落在祁同伟的手上,那双正试图握住他女儿的手。
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沉,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。
祁同伟站起来。
“陈叔叔,我来看陈阳。”
“不用你看。”陈岩石走进来,站在床边,把祁同伟和陈阳隔开,“出去。”
王馥真在旁边急了:“老陈,你干什么?小祁是一片好心……”
“好心?”
陈岩石转过头,看着老伴,声音提高了半度,“好心能把小阳害成这样?要不是他,小阳能躺在这儿?”
祁同伟的手指慢慢攥紧,指甲陷进掌心里。
“陈叔叔,”他的声音很稳,但稳下面压着的东西,像是火山下面的岩浆,“这件事是我的错,但我和陈阳之间的事,不是您说了算的。”
陈岩石猛地转过头,那双眼睛里的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祁同伟迎上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,“我和陈阳的事,是我们两个人的事,您同意也好,不同意也罢,我不会离开她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。
安静得能听见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的声音,滴答,滴答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倒数。
陈阳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,一滴一滴的,落在白色的床单上,洇开,变成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
“爸,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同伟,你们别吵了……我求你们了……”
王馥真走过去,坐在床边,把陈阳搂进怀里。
她的眼眶也红了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
陈岩石站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。
愤怒,心疼,无奈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也许是后悔,也许是被戳中要害之后的恼怒。
“你凭什么?”
他的声音低下来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一个穷学生,凭什么给我女儿未来?你拿什么保证她的安全?”
祁同伟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凭我不会放弃。”他说,“凭我愿意用一辈子去证明。”
陈岩石冷笑了一声。
“一辈子?你才多大?你知道一辈子有多长?”
“我知道。”祁同伟说,“我比您想象中更知道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脑子里闪过的是前世的那些年。
那些在权力泥潭里挣扎的日子,那些在深夜里醒来的孤独,那些失去的一切。
他知道一辈子有多长,长到足以把一个人磨成灰。
但他没有说这些。他说不出口。
陈岩石看着他,目光里的愤怒慢慢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审视的光。
他见过很多人,年轻时的、年老的、当官的、经商的,他以为自己能看透每一个人。
但眼前这个年轻人,他看不透。
不过他是坚决不会同意两人的事情,这个世界看似没有阶级,实际上处处都是阶级,祁同伟还不配做陈家的女婿。
“你走吧。”陈岩石转过身,背对着他,“小阳需要休息。”
祁同伟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他看着陈岩石的背影,看着那双微微佝偻的肩膀,看着那些花白的头发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,想起这个老人后来做过的事,为老百姓说话,为正义发声,为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奔走呼号。
他是好人,是清官,曾是是祁同伟前世敬重过的人,但也是他最恨的人。
此刻,他是陈阳的父亲,是一堵墙。
“陈叔叔,”祁同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我走,但我会回来的。”
他转身,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陈阳,”他说,“好好养伤,我明天再来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,他感觉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,闷得慌。
病房里传来陈阳的哭声,闷闷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。
然后是王馥真的声音,低低的,在安慰她。
陈岩石没有说话。
祁同伟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往外走。
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橘红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,快要烧完了。
他走下台阶,沿着马路往回走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凉意和远处飘来的花香。
他走得很慢,脚步有些沉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用不上力。
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抬头看着校牌。
“汉东大学”四个字,在路灯下泛着金光,像是镀了一层铜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进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。
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,坐下来,没有脱衣服,直接躺了下去。
床板很硬,硌着后背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陈岩石的话还在耳边转,“你拿什么保证她的安全?”
他拿什么保证?
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。
前世保护不了,这辈子还是保护不了。
他以为自己重活一世,看清了一切,算好了一切,就能赢。
可是陈阳躺在医院里,手臂上缝了二十多针,而他连病房的门都差点进不去。
他想起前世孤鹰岭上的那声枪响,想起那一刻的解脱感。
那一刻他想,终于结束了,不用再挣扎了,不用再保护任何人了。
可现在,他不能结束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光晕,像是谁在那里点了一盏灯。
然后他坐起来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旧笔记本,翻开。
密密麻麻的人名、事件、时间节点,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拿起笔,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:
“权力,没有它,保护不了任何人。”
他盯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也许自己还要走上那条路,否则一切成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