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一段时间,京西电子市场的生意很好,陈阳恢复的也不错,一切都往好的一处发展。
但是,也有让祁同伟烦恼的地方,那就是梁璐。
他开始躲起了梁璐。
不是那种刻意的、做贼心虚的躲,而是一种本能的后退。
每次在走廊尽头看见那件米白色的风衣,他就会拐进旁边的厕所。
每次在食堂听见那个慵懒的声音,他就会端着碗换个方向。
每次在路上远远看见那头大波浪,他就会放慢脚步,等它消失在视野里。
他不想和她走得太近。
不是因为讨厌,恰恰相反,是因为他开始觉得,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让他不安的东西,不是敌意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引力。
像深水里的漩涡,表面平静,底下却在拽着你往下沉。
但梁璐显然不打算让他这么躲下去。
比赛进入最后半个月的时候,她出现在金融系教学楼门口的频率越来越高。
有时拿着一本书,有时拎着一个文件袋,有时什么都不拿,就靠在门框上,像是在等人,又像是在晒太阳。
她总是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风衣,腰间的带子系着,蝴蝶结打得一丝不苟。头发披散着,被风吹得有些凌乱,衬得那张脸多了几分慵懒的风情。
“祁同伟。”
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笃定的、知道你不会跑的语气。
祁同伟站住了。
走廊里的学生来来往往,有人回头看,有人窃窃私语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一脸无奈的看着她。
“梁老师。”
她走过来,在他面前站定,距离不到一米,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,不是花香,是一种更浓烈的、更成熟的气息,像深秋的桂花的甜,又像冬夜里的炭火的暖。
“跑什么?”她歪着头看他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,“都说了,我又不会吃了你。”
“没跑。”祁同伟打个哈哈道,“课……课比较多。”
梁璐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从容。她没有拆穿他,而是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,递过来。
“比赛的中期评审意见,你自己看看。
评委会对你的项目很感兴趣,但也有一些质疑,主要是关于货源渠道的稳定性。”
她的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,像是在谈工作,“你准备一下,下周可能要答辩。”
祁同伟接过纸,扫了一眼,折好放进口袋。
“谢谢梁老师。”
“别光嘴上谢。”梁璐看着他,目光在他额头的纱布上停了一瞬,“你头上的伤怎么样了?”
“没事了。”
“打架打的?”
“不是打架。”祁同伟摆摆手纠正道,表现出自己无辜的可怜样,“被打了。”
梁璐的眉头皱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总是把自己搞成这样。”
她没有追问,转身走了。
祁同伟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松了一口气。
但……这口气没松多久。
第二天中午,他刚从食堂出来,就看见梁璐站在花坛边。
她换了一身衣服,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,里面是白色的打底衫,领口处露出一截锁骨。下面是一条深色的长裤,裤线笔直,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平底鞋。
头发扎了起来,用一根发簪别着,露出修长的脖子和耳垂上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。
“同伟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这次直接省掉了姓。
祁同伟的头皮一阵发麻,灵魂抖了一下。
“梁老师,有事?”
“没事不能找你?”她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,“煲了汤,给你带了一份,你最近又是比赛又是受伤的,得补补。”
祁同伟看着那个保温袋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拒绝?
她是一番好意。
接受?
他怕开了这个头,以后更没完没了。
“梁老师,我……”
“别你呀我呀的。”梁璐把保温袋塞进他手里,“拿着,喝完了把保温桶还我,不着急。”
她转身走了,这次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。
祁同伟站在花坛边,手里拎着保温袋,感觉像是拎着一颗定时炸弹。
周围的同学投来羡慕的目光,有人吹口哨,有人交头接耳。
他低着头,快步往宿舍走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保温袋里的汤是排骨莲藕汤,还热着,藕炖得很烂,排骨脱骨,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,葱花翠绿,看着就有食欲。
他喝了一口,确实好喝,但他喝不出什么味道,满脑子都是想着怎么躲梁璐。
接下来的几天,梁璐的攻势更猛了。
不是在图书馆“偶遇”,就是在去教室的路上“碰巧”同行。
她的话题从比赛聊到学业,从学业聊到人生,从人生聊到……
祁同伟赶紧把话题岔开。
他开始怀疑,这个女人是不是故意的。
前世,梁璐追他用的不是这种方式。
那时候她用权力压他,用前途逼他,用父亲的关系网把他困在这个城市里。
这一世,她换了策略,温柔、体贴、无微不至,像一个真正关心学生的好老师。
怎么看都有阴谋,显然是馋上了自己的小身板了。
那天傍晚,他刚从电子市场回来,在校门口被梁璐堵了个正着。她靠在门卫室的墙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看起来已经等了有一阵了。
“同伟,”她合上书,站直身体,“有空吗?一起吃个饭。”
祁同伟张了张嘴,想说“没空”,但看着她站在夕阳里的样子,那句话堵在喉咙里,怎么都说不出口。
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。
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几缕碎发拂过脸颊,衬得那张成熟妩媚的脸多了几分柔和。她的眼睛很亮,看着他,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,而是一种平等的、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的注视。
“好。”他投降道。
校门口的小馆子,还是上次那家。梁璐点了四个菜,都是祁同伟爱吃的。她没有问他想吃什么,直接报了菜名,像是早就打听好了。
“你最近小心一点。”梁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,声音低下来。
“王震那边,对你似乎更加厌恶了。他的父亲是省组织部长王学民,在学校里虽然不能一手遮天,但要给你使绊子,还是能做到的。”
祁同伟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梁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有苦涩,也有压抑的欢喜,有一种被看穿之后的释然。
“因为你救过我。”她说,“这个理由不够吗?”
祁同伟沉默了几秒。
“够……吧。”他说。
梁璐看着他,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她吃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的,像是在品味什么。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落在她的侧脸上,把那些柔和的线条照得很清楚。
“梁老师,”祁同伟忽然开口,“有件事我想问你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当初是怎么知道东风巷里有那些黑诊所的?”
梁璐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看着祁同伟,目光里多了一丝警觉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你先回答我。”
梁璐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,想了想。
“是和刘小雅无意聊天的时候听来的,”她说,声音慢了下来。
“有一次在办公室聊天,她随口提了一句,说东风巷那边有几家诊所,便宜,没人查,很多不方便去医院的人都去那儿。”
祁同伟眯着眼睛,手摸着下巴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什么?”梁璐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你怀孕的事,还有谁知道?”
梁璐的脸色变了。
她看着祁同伟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在闪动,是警觉,是回忆,是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击中要害的震颤。
“刘小雅……”她的声音低下来,“我吐过几次,她问过我是不是怀孕了,我否认了,但她那个表情……不太对。”
祁同伟没有接话,让她自己想。
“还有一次,”梁璐的手指攥紧了桌布,指节发白。
“我的包掉在地上,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,她帮我捡的,那张孕检单……就在包里。”
“她看见了。”祁同伟说。
梁璐的脸色白了一分。
“然后她告诉你东风巷有黑诊所,”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有件事忘了告诉你,那天你去黑诊所,后面一直跟着两个人,那两个跟踪你的人,不是普通人,是练家子。”
梁璐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那种光又出现了,和她父亲眼睛里的那种光一样,冰冷的,审视的,带着杀气的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刘小雅早就知道我怀孕的事情……她想毁了我?”
祁同伟没有回答。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一切都说得通了。”他语气森森道。
“有人在你背后布局,从你怀孕开始,每一步都算好了。无意中透露你黑诊所的信息,引导你去那一家,在你进去之后安排人跟踪,不是为了保护你,是为了确保你会出事。等事情闹大了,你的名声就毁了,你父亲的名声也毁了。”
梁璐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
那种愤怒不是暴怒,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、冰冷的、让人后背发凉的愤怒。
“刘小雅。”
她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祁同伟看着她的表情,心里有些发紧。
他见过这种表情,在前世,在梁璐每一次被触碰到逆鳞的时候。
这个女人狠起来,比任何人都可怕。
“这件事我会查。”
梁璐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那种平静下面藏着的东西,让祁同伟想起深水里的暗礁,看不见,但撞上去就是船毁人亡。
她站起来,绕过桌子,走到祁同伟面前。低下头,看着他,目光里又多了几分难言的情绪。
“同伟弟弟,”她伸出手,食指戳在他的胸口,轻轻点了一下,像是戳在什么东西上面,“这件事,你要帮我……”
她的手指很凉,透过衣服的布料,冰得他胸口一紧。
祁同伟往后缩了缩,从椅子上站起来,退了一步。
“呃……梁老师,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
他转身就走,脚步很快,几乎是逃出了小馆子。
身后传来梁璐的笑声,不大,但很好听,像是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。
“跑什么?都说了,我又不吃人。”
祁同伟没回头,加快脚步,消失在巷子口。
梁璐站在小馆子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。
她转过身,走回桌边,坐下来。桌上的菜还没吃完,排骨已经凉了,油凝在表面,白花花的一层。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,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灯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成熟妩媚的脸此刻看起来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一种光在闪动,冰冷的,审视的,像是在看一盘棋,在想下一步该落在哪里。
她放下筷子,从包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点着。烟雾在灯光下散开,模糊了她的表情。
刘小雅。
她念着这个名字。
窗外,天已经黑了。
路灯亮了,昏黄的,照在青石板路上,泛着微微的光泽。
梁璐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站起来,拿起包,走出小馆子。
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,拖在身后,像是什么东西在跟着她。
走到省委大院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抬头看了看天。
星星很少,月亮被云遮住了,只有几颗疏星,冷清清地挂着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