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里死寂。
那胖将军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金砖,汗水在地砖上汪成一小滩。
所有人都缩着脖子。没人敢接景文帝的话。
角落的阴影里,走出一个人。
赵忠。
他头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。纱布渗出一块暗红色的血斑,还透着股草药的苦味。
他走得很慢,左腿有点跛。
逃离平阳府的时候跑丢了一只靴子,脚底板被碎石子拉开了一条大口子。没好利索。
赵忠拖着伤腿,一步步挪到大殿正中。
“陛下息怒。”
赵忠扑通一声跪下。膝盖撞在金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奴才,愿替陛下走这一遭。”
景文帝盯着他。
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。
“你?”景文帝抓起桌上一根镇纸,“你把朕的十万精锐折腾得一干二净!你还有脸开口!”
“嗖”的一声。
白玉镇纸砸在赵忠肩膀上,滚落在地。
赵忠没躲。他咬着牙,硬生生受了这一下。肩膀疼得直哆嗦。
“奴才万死。”
赵忠把头磕在地砖上。
“奴才丢了十万大军,自知罪无可恕。但奴才咽不下这口气。”
他太清楚现在的处境了。
十万大军没了。朝廷总得要个替罪羊。
满朝文武现在巴不得活吃了他。不把这差事抢下来,明早他就会被押到午门外凌迟。
这是他唯一的活路。
“你拿什么打?”景文帝冷笑,声音像锯木头。
“拿你这颗没毛的脑袋去挡反贼的铁管子吗?”
“陛下,火器再利,也得是人来用。”
赵忠抬起头,脸上挂着未干的血印子。
“奴才看了战报。那裴星火,几天的功夫,兵力就膨胀到了三四万。”
他咽了一口干沫,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。
“步子迈得太大,容易扯着裆。”
“流民聚在一起,就是一群乌合之众。他们得吃粮,得喝水,得睡觉。”
大殿里的文武百官竖起了耳朵。
前军都督抬起眼皮,偷偷瞄了赵忠一眼。
“两军对垒,打的是阵地战。咱们大军没到之前,平阳府就是个敞开的筛子。”
赵忠爬近半尺。
“火器能挡住冲锋的战马,但挡不住半夜摸进屋的毒刃。挡不住水井里的砒霜。”
景文帝不说话了。
御案上的残茶冒着一丝热气。
他盯着赵忠,等他的下文。
“奴才斗胆,请陛下赐奴才兵权,做那十五万边军的监军元帅。”
赵忠额头贴着手背。
“除此之外,奴才还要向陛下借两样东西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样,内帑。”
赵忠报出这两个字,满朝文武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内帑,那是皇帝的私房钱。平时国库空虚,皇帝都舍不得往外掏一个铜板。
景文帝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。
“你要钱做什么?”
“收买人心。”
赵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“平阳府周边的三座城池,肯定也有不少乡绅大户。裴星火要分他们的田,他们心里能痛快?”
“只要银子给够,他们就能在城里放火,就能给咱们开城门。”
景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敲击。
哒。哒。哒。
节奏很慢。
“第二样呢?”
赵忠抬起头。
那张白净干瘪的脸上,透出一股阴森的死气。
“大内夜枭。”
文官队列里,好几个人齐刷刷打了个寒颤。
夜枭。
大景皇室暗中豢养的杀手死士。
专门用来除掉那些不听话的藩王和拥兵自重的大将。
他们不用刀枪上阵,他们只玩下毒、暗杀、策反。
“只要十天。”
赵忠声音发狠。
“大军压境之前。奴才让夜枭先进城。烧了他的粮草,毒了他的水源。”
“把平阳府的水搅浑。”
“等那十五万大军带着红衣大炮到了城下,裴星火的营里,早就成了一锅烂粥!”
大殿里安静得可怕。
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景文帝身上。
景文帝站起身。
绕过御案,走到丹陛边缘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忠。看着这个丢了十万大军的废人。
“朕把十五万边军的监军大印给你。”
景文帝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朕再给你拨十万两内帑白银。调三百夜枭,归你差遣。”
赵忠浑身一震。
刚要磕头谢恩。
“但你听好。”
景文帝盯着他的后脑勺。
“这是大景最后的主力。你若是再败。”
景文帝没有往下说。但话里的冷意,比腊月的冰水还透骨。
“奴才若败,不用陛下动手。”
赵忠磕头。
“奴才自己找根绳子,吊死在平阳府的城楼上。”
景文帝一挥手。
旁边站着的大太监捧着一个长条形的黄缎子木盒,走到赵忠面前。
木盒打开。
里面躺着一把连鞘的长剑。剑柄上镶着七颗红宝石。
尚方宝剑。
“拿着它。去北门提兵。”
景文帝转身走回龙椅。
“退朝。”
赵忠双手接过木盒。
沉甸甸的。压得他手臂直往下坠。
他撑着膝盖,艰难地站起来。右腿麻了,打了个趔趄。
文武百官像躲瘟神一样,纷纷让开一条道。
没人看他,也没人跟他搭话。
赵忠抱着木盒,一步步走出金銮殿。
清晨的冷风扑面吹来。吹透了他满是冷汗的中衣。
他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,望着北方的天空。
手里的木盒被他攥得咯吱作响。
指节泛着青白色。
“裴星火。”
赵忠咬着后槽牙,牙龈渗出一丝血腥味。
“你让咱家成了丧家犬。”
他那张白净的脸上,肌肉抽动了一下。
“咱家这次,要一口一口,把你的肉撕下来。”
同一时间。
千里之外,平阳府。
天刚蒙蒙亮。
晨雾还没散,街上湿漉漉的,透着一股青苔味。
城东大营外头,有一口八角水井。
这井水甜,周边三条街的百姓和刚扎营的火枪兵,都吃这口井的水。
一辆破板车停在井边。
车上堆着几筐烂白菜帮子。散发着一股酸臭味。
两个穿着破棉袄的汉子站在井台边。
头上戴着破竹笠,压得很低。
这打扮,跟城外进城卖菜的农夫没两样。
左边的汉子四下看了一眼。
街上没人。早起倒夜香的更夫刚走过去,锣声已经远了。
他手脚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。
牙齿咬住系纸包的麻绳,一扯。
纸包散开。
里面是一包灰白色的粉末。
化尸粉。大内夜枭秘制的烈性毒药。
只要这么一小包倒进井里,喝了水的人,半个时辰内肠穿肚烂,神仙难救。
汉子探出半个身子,把纸包挪到井口上方。
水面上倒映着他模糊的影子。
他手指一倾。
灰白色的粉末刚洒出一点。
汉子突然动作一僵。
他感觉到脖颈上一凉。
不是晨风吹的冷。
是那种贴着皮肤、透着血腥味的冰凉。
一截不到两尺的短剑,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稳稳地搭在了他的颈动脉上。
剑锋压紧。皮肤渗出一条细细的血线。
旁边那个放风的汉子刚想摸腰里的匕首。
一把杀猪刀从背后伸过来,直接顶住了他的后腰。
刀尖顶透了破棉袄,扎在肉上。
“别动。”
一个沙哑的男声在背后响起。
“刀没长眼。敢乱动,给你腰子捅个透明窟窿。”
拿纸包的汉子咽了一口唾沫。
手悬在半空,一撮化尸粉顺着指缝掉进井水里,瞬间消融。
“夜枭的化尸粉。好东西。”
短剑的主人从雾气里走出来。
一身干练的灰蓝短打。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。
林若雪。
她提着短剑,歪着头,看了一眼汉子手里的油纸包。
“在平阳府的地界上。”
林若雪声音发冷。
“跟我们青竹帮玩下三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