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景京城,皇宫。
晨雾还没散透。青砖上结了一层湿漉漉的白霜。
晨鼓声在空旷的宫墙里回荡。
金銮殿。
往日里乱糟糟争吵的朝堂,今天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文武百官分列两旁。没人敢抬头。
礼部侍郎站久了,小腿肚子转筋。
他想换个姿势。刚一动,靴底擦着金砖发出微弱的“刺啦”声。
前排的宰相回头瞪了他一眼。
侍郎赶紧僵住。冷汗顺着脊沟往下淌,把中衣粘在背上。
龙椅上。
大景皇帝景文帝靠着软垫。眼下一片乌青。
他手里端着一只粉彩茶杯。杯盖刮着水面,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。
这是他今天早上的第二杯浓茶。昨晚他一宿没合眼。
“念。”
景文帝没抬头,声音沙哑。
兵部尚书是个七十岁的老头。
他硬着头皮从队列里跨出来。
脚步虚浮。左脚绊了一下右脚,差点扑在地上。
两手捧着一份黄皮战报。手抖得像风里的落叶。纸张哗哗直响。
“臣……臣启奏。”
老尚书咽了一大口干沫,嗓子眼像黏在一起。
“平阳府……丢了。”
大殿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。
这消息昨晚就漏风了。但在朝堂上砸实,还是像一道闷雷。
“十万平叛大军。前锋营一万重甲步卒。”
老尚书念不下去了,嘴唇直哆嗦。
“说。”景文帝茶杯停在半空。
“不足半个时辰,全军覆没。”
老尚书闭上眼,索性一口气喊出来。
“反贼用一种喷火的铁管,无需拉弓。五十步外穿透步人甲。”
“前锋营连敌军的衣角都没摸到,就碎成了满地肉泥。赵统帅……临阵脱逃。”
右侧的武将队列里,一阵骚动。
几个平时嚷嚷着要踏平反贼的将军,全把脑袋缩进了脖子里。
一万重甲。半个时辰。
那是大景最硬的骨头,被人嚼碎了咽下去,连个嗝都没打。
景文帝端着茶杯的手晃了一下。
茶水溅在手背上,烫红了一片。他像没感觉一样。
“火器再利,也不过是匠人的奇技淫巧。”
景文帝强压着心头的恐慌。
他盯着兵部尚书。
“接着念。裴星火占了平阳府,抢了多少金银?杀了多少百姓?睡了多少女人?”
在景文帝看来,流民造反,图的就是钱粮女人。
只要他们抢,就会失民心。
老尚书猛地睁开眼。眼底全是恐惧。
他看着手里的黄皮纸,上面的字像刀子一样扎眼。
“反贼裴星火……没抢。”
老尚书声音带上了哭腔。
“他不准士兵入民宅。有降兵拿百姓一文钱,他直接派人当街斩首。”
大殿里死寂。
宰相猛地抬起头,胡子翘了起来。
不抢钱不抢粮?那这群泥腿子造反图什么?
“他在城里立了新规矩。”
老尚书咬着牙,继续念。
“废除平阳府一切苛捐杂税。没有过桥钱,没有丁头税。”
“城中做活的泥瓦匠、木工,全部成立工会。统一定工钱,不准东家克扣半分。”
文官队列里,好几个御史脸都白了。
这是在挖大景朝廷的根。
不收杂税,朝廷吃什么?给下贱的工匠定规矩,以后谁还给他们白干活?
“还有……”
老尚书读到最后一段,双膝一软,直接跪在金砖上。
战报掉在地上。
他连滚带爬地往前扑了两步,头磕在地上,砰砰作响。
“陛下!那裴星火,他在菜市口立了断头台!”
“平阳府知府、州府将军陈豹、首富钱万财,足足二十三户乡绅权贵,被他当街砍了脑袋!”
“满城的老百姓朝台上扔石头啊!骂咱们是吃人的畜生!”
景文帝的呼吸急促起来。胸膛像风箱一样起伏。
抓着杯盖的手指关节泛白。
“这还不算完!”
老尚书嚎啕大哭。
“裴星火抄了他们的家。把这些大户城外的一万多亩良田,全分了!”
大殿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。
“他让人把地契、账本堆在菜市口,一把火烧成灰。”
老尚书嗓子嘶哑。
“重新发了盖印的凭证。把地,全白送给那些种地的佃农了!”
“当啷!”
景文帝手里的粉彩茶杯掉在龙案上。
滚烫的茶水泼出来,顺着硬木桌沿流下。
直直浇在明黄色的龙袍上,把大腿烫透了。
景文帝没觉得疼。
他脑子里嗡的一声,像被人抡了一铁锤。
底下的满朝文武全乱了。
户部尚书眼前一黑,直挺挺地往后倒。
旁边的侍郎赶紧扶住他。掐人中,拍后背。
宰相指着老尚书,手指头直抖,半天挤不出一个字。
几个尚书靠着盘龙柱,大口喘气。
这不是造反。
这是要撅大景朝的祖坟。
这满朝文武,哪一个不是家财万贯?哪一个老家没有几千亩不用纳税的良田?
裴星火杀了权贵,烧了地契分给泥腿子。
这事要是传开,全天下的流民、佃户,全得疯。
他们不用裴星火来打。
自己家里的农户就能半夜拿着锄头,摸进他们的卧室,把他们乱棍打死,去分田地。
大景两百年,从未见过这等绝户计。
景文帝猛地站起来。
大腿上的滚烫终于传到脑子里。他肌肉抽搐了一下。
一把将龙案上的笔墨纸砚扫在地上。
端砚砸在金砖上碎成两半,墨汁溅了老尚书一脸。
“疯子!他是个没规矩的野狗!”
景文帝破了音,嗓子里嘶嘶作响。
他双手抓着龙案边缘,指甲在硬木上划出白印子。
“谁给他胆子分田的?那天下,是朕的天下!地,是朕的地!”
景文帝眼睛通红,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。
他死死盯着底下的武将。
“十五万边关精锐已经在路上。还带着三十门威远大将军炮!”
景文帝一脚踹翻旁边的火盆。木炭滚了一地。
“朕要一个统帅。”
“谁去挂帅?给朕把平阳府屠了!老幼不留,鸡犬不留!”
“把那个裴星火,给朕活剐了!”
大殿里鸦雀无声。
文官全闭上了嘴。
武将们一个个盯着脚尖。
挂帅?
十五万大军是精锐没错,三十门青铜火炮也厉害。
但那战报写得清清楚楚。五十步外,一万重甲成肉泥。
冷兵器遇上这种怪物,谁去谁是送死。
万一被活捉,还得拉到菜市口被泥腿子扔石头砸死。
谁都不想当下一个陈豹。
前军都督往后缩了半步,躲在柱子阴影里。
左威卫大将军假装嗓子痒,用宽大的袖袍捂着嘴,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声。
“说话啊!”
景文帝抓起龙椅上的玉如意,砸进武将人堆里。
玉如意断成三截。
一个胖将军被砸中肩膀,哎呦一声跪在地上。死死低着头,就是不接茬。
“平时一个个自称大景柱石!现在全成了缩头乌龟?”
景文帝指着下面,手指头发抖。
“没人去,朕御驾亲征!”
就在这时候。
大殿最角落的阴影里。
传出一个阴恻恻的声音。干瘪,尖锐,透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寒气。
“陛下息怒。”
“奴才,愿替陛下走这一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