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,烛火跳了一下。
薛平顶着两个发乌的黑眼圈,咧开嘴。
脸上的黑灰被汗水冲出几条沟,牙齿显得惨白。
“主公,红衣大炮的母模,妥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泥胚,摆在桌上。
干透的澄泥散发着一股河底的土腥味。
“按图纸倒的模。炮膛、点火孔全留出来了。”
薛平咽了口干沫。
“现在就差最后一步。把两千斤生铁化成铁水,往里头浇。”
裴星火伸手,摸了摸泥模粗糙的边缘。
大腿根的伤口扯着疼,他站得笔直,没显露出来。
手掌拍在薛平满是汗碱的肩膀上。
薛平身子一晃,膝盖软了一下。
他在火炉边连着熬了三天三夜,全靠一口气顶着。
裴星火收回手。
“去睡三个时辰。铁矿和生铁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
天亮了。
平阳府城东的告示墙前,挤满了脑袋。
新熬的浆糊冒着热气,散发着一股酸味。苏轻语踩着一条长凳,把三张大白纸贴在墙上。
一个穿破长衫的酸秀才被推到最前面。
“念!快念!这星火军要收啥税?”
后头的屠夫急得直拿杀猪刀敲大腿。
秀才扶正幞头,凑近大白纸。
眼珠子越瞪越大,嘴皮子开始哆嗦。
“废……废除了。”
“啥废除了?”屠夫扯着秀才的领子。
秀才咽了一大口唾沫,声音拔高了八度。
“苛捐杂税,全废了!没有丁头税,没有过桥税,也没有盐钞!”
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。
秀才指着第二张白纸。
“昨儿个斩的那二十三户权贵,家产充公!城西那条街的商铺、城外五千亩良田,全部重新造册分发!”
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几个缩在墙根的佃农跳了起来,草鞋底在青石板上踩得啪啪响。
“真分田?跟苍茫山一样?”
“上头盖着城主府的大印呢!星火军说话算数!”
苏轻语从长凳上跳下来。
手里提着个铁皮喇叭,放到嘴边。
“平阳府的工匠,都听好了!”
她声音清脆,盖住了街上的嘈杂。
“主公有令,今日起成立‘城管工会’!”
街上安静下来。大伙都没听过这词。
苏轻语翻开手里的蓝皮账册。
“木匠、铁匠、泥瓦匠,凡是在城里做活的,全来工会登记。”
“以后做活,统一定工钱。东家敢欠一文钱,工会替你们砸他的门!”
一个断了半根手指的老木匠挤出人群。
“女大王……不,苏总管,这工会,得交多少保护费?”
他以前给钱万财打家具,工钱被克扣不说,还得给街头恶霸交两成例钱。
“一文不收!”
苏轻语合上账册。
“工会是给你们撑腰的。但有一条,干活得凭良心。谁敢偷工减料糊弄百姓,工会直接褫夺他的手艺饭碗!”
老木匠愣住了。
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爬。他猛地跪在青石板上,砰砰磕头。
“活菩萨!活菩萨啊!”
苏轻语没去扶,她退后半步。
“还有最后一件事。城墙年久失修,星火军要加固城防。”
她指着城门的方向。
“按主公的规矩,不白使唤人。这叫‘以工代赈’。”
“去城墙搬砖、运土,管两顿饱饭!米粥插筷子不倒,顿顿有咸菜丝!”
“一天结一次工钱,五个大子儿!”
整个平阳府的街道,彻底沸腾了。
老百姓不怕出力,就怕出了力还得挨鞭子、饿肚子。
管饱饭还有钱拿,这在大景朝简直是神仙日子。
成百上千的汉子、妇女,甚至半大孩子,疯了一样往城门招募点跑。
泥脚印踩满了整条大街。
天幕上。
万朝平行时空,几位千古名臣的弹幕区炸了。
大宋。
王安石坐在书房里,手里的狼毫毛笔悬在半空。
一滴浓墨砸在刚写好的《青苗法》奏折上,晕开一大片黑斑。
他浑然不觉。
【大宋王安石:以工代赈……废除杂税……不可思议!】
王安石猛地站起身。椅子向后滑,撞在书架上。
【大宋王安石:赈灾不用施舍,用做工代之。既保了百姓尊严,又修了城防!此法,大善!】
他看着自己桌上那些推行受阻、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变法条文。
再看看天幕里那些干劲冲天的平阳府百姓。
胸口剧烈起伏。
【大宋王安石:他裴星火怎么敢的?把权贵的田地商铺全分了,不怕天下士族反扑吗?】
【大宋王安石:魄力!老夫不如他!】
大明。内阁值房。
首辅张居正端着一碗凉透的清汤面,筷子停在嘴边。
他死死盯着天幕。
【大明张居正:那叫“城管工会”的玩意儿,有点门道。】
张居正放下筷子,面汤溅在袖口上。
【大明张居正:大景的匠户本是贱籍。他这一手,把工匠全拢到了星火军旗下。】
【大明张居正:统一工钱,不受欺压。这是把全城的百工,变成了他裴星火的死忠!】
【大明张居正:这等统御手段,治大国如烹小鲜!】
“叮!”
裴星火脑海里,系统提示音疯狂作响。
【系统提示:大宋王安石打赏“黄金屋”x10!金币+!】
【系统提示:大明张居正打赏“云端穿云箭”x20!金币+!】
光幕上的金币余额跳动。
紧接着,一个刺眼的金色宝箱在裴星火视线里弹开。
【系统检测到宿主建立初级社会新秩序,触发隐藏成就:“破旧立新”。】
【奖励发放中……】
【获得:初级高炉炼铁图纸(含风箱动力结构)!】
【获得:原始水泥配方(需石灰石、黏土、铁矿渣)!】
裴星火坐在城主府的太师椅上。
他猛地捏紧了拳头。
指甲扣进掌心,带来一丝刺痛。
高炉炼铁。水泥配方。
这是瞌睡送枕头。
薛平正愁生铁不够浇筑红衣大炮。有了高炉,平阳府周边的铁矿石就能源源不断地变成铁水。
而水泥,更是冷兵器时代的防御神物。
有了它,平阳府的城墙能在一夜之间变成敲不碎的乌龟壳。
“张二狗!”
裴星火推开门,冲着院子外喊。
张二狗正蹲在台阶上啃白面馒头。听见动静,差点噎死。
他连滚带爬地跑过来,胡乱抹了一把嘴。
“主公!”
裴星火把刚刚凭空出现在怀里的两卷羊皮纸扔给他。
“去把薛平叫起来。别睡了。”
裴星火眼底闪着火光。
“告诉他,铁水有了。明天给我开炉铸炮!”
夜深人静。
平阳府的城头上,夜风呼啸。
那面红色的镰刀锤子军旗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旗角拍打着旗杆,发出脆响。
城外,护城河里的死水倒映着城头的灯笼红光。
千里之外。
大景京城,皇宫。
御书房里的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。
儿臂粗的红烛烧掉了一半,烛泪堆在铜盘上。
大景皇帝穿着明黄色的中衣,披头散发地站在御案后头。
他手里捏着一张染血的战报。
纸在发抖。
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,喉咙里发出风箱一样的粗喘。
“十万大军……”
皇帝咬着后槽牙,牙缝里挤出四个字。
“半天。就没了?”
地上,赵忠跪在金砖上。
他换了身干净的太监服,但脸上的惊恐怎么也洗不掉。
额头磕在地砖上,磕破了一大块。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流,糊住了眼睛。
他不敢擦。
“陛下……”赵忠嗓音尖利,带着哭腔。
“那反贼裴星火,手里有妖器!那铁管子喷火吐烟,百步穿甲,马匹听见就疯啊!”
“前锋营一万重甲,一炷香的功夫,死绝了!”
“放屁!”
皇帝猛地抓起御案上那方雕龙端砚。
奋力砸了出去。
“砰!”
端砚砸在赵忠肩膀上。墨汁混着血水溅开。
赵忠闷哼一声,身子歪了一下,又赶紧跪正。
皇帝还不解恨。
他一把抓起桌上代表大景最高皇权的传国玉玺。
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狠狠砸在御阶下的金砖上。
“哐当!”
清脆的碎裂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。
玉玺的一角磕在一块凸起的金砖边缘,崩掉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玉石渣。
几个随侍的太监吓得魂飞魄散,扑通扑通跪了一地。
死死把头贴在地上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碎玉玺,这是亡国之兆。
皇帝喘着粗气,指着殿门外。
黑漆漆的夜空,仿佛正趴着一头吃人的野兽。
“平阳府丢了。那是中原的门户!”
皇帝眼角裂开,咬破了舌尖,嘴里尝到一股铁锈味。
“等他那群泥腿子越过平阳府,就能长驱直入,直逼京师!”
他双手撑着御案,死死盯着底下的赵忠。
“传旨。”
“拿朕的金牌去。”
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。
“兵部连下十二道金牌,八百里加急。”
“调北境边关十五万精锐南下!”
“带着红衣大炮,带着攻城车。”
“把平阳府,给朕围死!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来!”
半个时辰后。
京城北门轰然洞开。
十二匹毛色纯黑的快马,背上插着杏黄色的令旗,冲入夜色。
马蹄铁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一串刺眼的火星。
大景朝最精锐的边防大军,终于要调转矛头。
真正的乱世争霸,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