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天的木屑像下了一场黄色的雪。
烟尘滚滚。
呛人的木头茬子味混着生锈的铁皮味,直往鼻子里钻。
裴星火站在原地,甩了甩右腕。
拳面上裂开了几道血口子,皮肉翻卷。指骨疼得发麻。
霸王之力的爆发太猛,他的手臂肌肉在一下一下地抽搐。
他迈开腿,跨过那道被踩碎的石门槛。
如同从地狱走出的杀神,踏入了县衙大院。
县衙大院里。
十几个穿着扎甲的精锐守军,像破麻袋一样散落在青砖地上。
有的人胸甲整个瘪了进去。嘴里吐出的血沫子里夹着粉色的碎肉。
有的人抱着折断的大腿,在血泊里来回翻滚,发出拉风箱一样的惨嚎。
剩下那些没被波及的兵卒,全都贴在墙根底下。
他们看着踏进院子的裴星火。
腿肚子转筋,连站都站不稳。
“当啷。”
一个兵卒手里的精钢长戟掉在地上。
这声音像是一个信号。
“哐当。”
“哗啦。”
几十把兵器接二连三地砸在青砖上。
持盾的甲士双膝一软,跪在地上,把头死死埋进裤裆里。连看裴星火一眼的勇气都没有。
守军们被这非人的一拳彻底吓破了胆,纷纷丢盔弃甲。
裴星火没有看这些小卒。
他抬起头,看向高高的院墙。
刚才还站在那里发号施令的县令,不见了。
墙头后侧的青石阶梯上,传来一阵慌乱的翻滚声。
县令原本想跑。
但他腿软了,一脚踩空。
整个人像个面袋子一样,顺着陡峭的台阶一路滚了下来。
他那顶象征着七品官威的乌纱帽飞了出去,砸进泥水坑里。
青色的官袍被台阶边缘撕破了几道大口子。
额头磕在石头上,蹭破了一大块油皮。血流了半边脸。
县令顾不上疼。
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来。
手掌按在一块碎木片上,木刺扎进掌心。
他哆嗦着拔出木刺,连手上的血都没擦,手脚并用地往裴星火脚边爬。
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野狗。
刚才还高高在上的县令,此刻连滚带爬地来到裴星火脚下。
他伸手想去抱裴星火的靴子。
看到靴面上沾着的血肉,他又触电般地把手缩了回来。
“好汉……裴大爷!留步!留步啊!”
县令趴在地上,脑袋疯狂地磕在青石板上。
砰砰作响。
几下就把额头磕得血肉模糊。
裴星火停下脚步。
他低头看着这滩烂泥。
“你不放箭了?”裴星火的声音沙哑,透着浓浓的铁锈味。
县令浑身一哆嗦。
“小的有眼无珠!小的该死!那都是赵忠那个阉狗的干儿子王德发逼我的!”
县令急切地推卸责任。嘴唇因为恐惧直哆嗦,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。
他胡乱地在怀里摸索。
手忙脚乱地掏出一个明黄色的丝绸布包。
里面裹着四四方方的县令大印。
另一只手,从宽大的袖兜里拽出一本厚厚的账册。
蓝色的封皮,边缘都被翻得起了毛边。
县令痛哭流涕地献出账本和官印,双手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大爷,这是官印!您拿去,这县城就是您的!”
他声音劈了叉,带着哭腔。
“这账本里,记着县衙这三年收的税。还有我私库里的银票,一共五万两!”
“全在后院的假山底下埋着!”
“我都给您!我把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全给您!”
县令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表示愿意把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全给裴星火,只求留一条狗命。
“您留我一条狗命。我给您当狗。我熟悉县里的库房,我能帮您找粮啊!”
裴星火看着那方官印。
明黄色的丝绸很晃眼。
他没有接。
裴星火冷笑着翻开账本。
账册很沉。散发着一股发霉的墨香味。
他没细看那些干巴巴的数字,手指往后翻了几十页。
到了账本的后半截。
字迹变得潦草。墨色很新。
“三月初五。城南李家铺子,强买。折银二十两。李氏女送入醉仙楼。”
裴星火的目光在这一行字上停住。
李氏女。
他认识。那个每天早上在街角卖豆腐脑的小姑娘。
才十四岁。
上个月突然不见了。李老头说她回乡下走亲戚了。
原来是进了醉仙楼。那是个什么地方,裴星火很清楚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“四月十二。城西张家洼,百亩上等水田。张老汉抗税不交,打断双腿。田产划归王家名下。收王家孝敬三百两。”
“五月初一。北街铁匠铺……”
每一行字,都是一条人命。
上面全都是逼良为娼、强占良田的血债。
裴星火捏着账本的手指开始用力。
纸张被他捏得变了形,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县令趴在地上,偷偷抬起眼皮,瞄着裴星火的脸色。
看着裴星火翻看账本,他以为有了生机。
“大爷,这些银子,全都换成了硬通的黄鱼。足足两箱!”
县令谄媚地笑着。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,血水混着泥水,显得滑稽又恶心。
“只要您点个头,我立刻带您去挖。”
裴星火没理他。
他的左手拇指擦过账页上的一个红印。
那是李老头被逼着按下手印时,留下的血指纹。
血迹早就干了。变成了暗褐色。
裴星火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他合上账本。
动作很轻。
裴星火垂下视线,看着脚边的县令。
县令还在笑。以为买卖谈成了。
“大爷,这官印您收好……”
裴星火抬起左脚。
一脚踹在县令的胸口上。
“砰。”
县令像个皮球一样被踹翻在地。
官印脱手而出。在青砖地上滚了两圈,砸在台阶边缘。
明黄色的丝绸散开,那方玉印磕掉了一个角。
县令捂着胸口,疼得直抽冷气。
他惊恐地看着裴星火。
裴星火松开左手。
那本厚厚的蓝皮账册掉在地上。
纸页散开,在风中哗啦啦地翻动。
“五万两。”裴星火的声音很轻。
他右手的痉挛停止了。
手指慢慢收拢,握成拳。又张开。
“你拿五万两,买你一条命。”
县令拼命点头。
“对对对!全给您!一文不留!”
裴星火扯了一下嘴角。
伤口渗出血水。
“那李老头闺女的命,值多少钱?”
“张老汉那两条腿,值多少钱?”
县令愣住了。
“那……那些都是贱民啊……”
县令下意识地脱口而出。
话刚出口,他猛地反应过来,捂住嘴。
晚了。
裴星火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
裴星火转过头,看向大门外。
长街上。
那上千个被箭雨吓退的流民,此刻正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看。
老李头捂着流血的额头,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卷刃的杀猪刀。
他们听到了县令的那句“贱民”。
“你的命,抵不了这些债。”
裴星火往前走了一步。
旁边,一个瘫坐在地上的禁军,手里还握着一把精钢腰刀。
裴星火没有接官印,而是反手夺过一把钢刀。
那禁军吓得惨叫一声,触电般地松开手。
裴星火把腰刀提在手里。
刀尖拖在青石板上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县令彻底慌了。
“不!你不能杀我!我是朝廷命官!”
县令歇斯底里地尖叫。
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逃跑。
裴星火双手握住刀柄。
腰腹发力。
手起刀落。
大景兵部千锤百炼的精钢腰刀,切骨头就像切一块豆腐。
刀刃切开县令的脖颈。
县令的惨叫声戛然而止。
将县令的头颅高高挑起。
断颈处,鲜血像喷泉一样喷射而出。
那颗带着惊恐表情的人头,在半空中翻滚了几圈。
重重砸在县衙正堂门上的那块牌匾上。
牌匾上,写着“明镜高悬”四个金字。
鲜血,染红了县衙的牌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