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?”罗大岩问。
“柏林工业大学的一个热力工程教授,叫库尔特·莱曼。研究蒸汽轮机的,美国人已经派人找过他。他还没有答应,但也没有拒绝。”
“今天下午,我去见他。”罗大岩说。
同日下午,柏林工业大学附近的一家咖啡馆。
罗大岩和库尔特·莱曼面对面坐着。莱曼四十四岁,穿一件旧呢子外套,头发已经灰了一半。
他的手指细长而有力,是那种在图纸和仪器上磨出来的手。
“美国人的条件不错,他们说能给我一个实验室,一年八千美元。”莱曼说。
“美元很好。但您知道,美国离德国太远。您去了,以后很难回来。我们南洋,也是说汉人语言的地方。
但您的德国同胞会很多。我们会在坤甸给您建一个热机研究所,经费不设上限。”
莱曼轻轻搅着咖啡,很久没有作声。
“我已经想好了。”他终于说,“不去美国,也不去你们那儿。我要留在柏林。我的学生在这里,我的项目在这里。”
“德国现在还能支持您的项目吗?”罗大岩问。
“也许不能。但至少现在不能走。如果你们需要热机方面的技术,我可以推荐两个人。他们比我年轻,也更有闯劲。”
罗大岩没有强求。他和莱曼握了手,说:“如果哪天您改变主意,南洋随时欢迎。”
七月一日,慕尼黑。
罗大岩坐了一夜火车,赶到了慕尼黑。这里的气氛比柏林还要紧张。
工人在街上集会,士兵在车站游荡。巴伐利亚国王已经成了摆设,革命的旗子到处都是。
他在一家小旅馆里见了两个年轻人。一个叫威廉·梅塞施密特,三十岁左右,瘦高,眼神锐利,说话极快。
另一个叫恩斯特·海因克尔,比他大几岁,身材敦实,话不多,但每说一句都在点子上。
“你们的飞机设计,我全都看过。”罗大岩说,“你们现在都在给军方做小项目,资源少得可怜。到了南洋,条件会完全不一样。”
“南洋有完整的航空工业。南霍伊、南洛马。你们去了,可以独立主持一个设计小组,也可以自己办公司。只要设计出好东西,南洋政府会大量采购。”
梅塞施密特和海因克尔对视一眼。他们都知道,这个亚洲国家是世界航空工业里的黑马。
“你们的J3,我看过性能数据。”海因克尔说,“那飞机很优秀,应该不是纯欧洲技术。”
“你们去了,就能知道它是怎么做出来的。”罗大岩说,“南洋共和国需要自己的航空工业。你们去了,将来就是功臣。”
梅塞施密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想去。但我要带我的人一起走。”
“多少人?”罗大岩问。
“我的设计小组一共六个人。”梅塞施密特说。
“可以,全部带上。海因克尔先生呢?”罗大岩问。
海因克尔吐了口气,说:“我有三个助手,还有两箱图纸。如果船够安全,我下个月走。”
罗大岩笑了:“那就说定了。”
七月五日,科隆,莱茵河畔。
科隆还没被战火直接烧到,但莱茵河上的桥梁已经架起了铁丝网。罗大岩从科隆火车站出来,上了一辆黑色的旧汽车,沿着莱茵河向北开去。
车停在一个叫穆海姆的小镇上。一栋红砖厂房孤零零地立在河边。
那是德国一家中小型发动机公司的分厂,专门生产高性能内燃机。罗大岩要见的,是这家公司的一个测试工程师,叫奥托·布劳恩。
布劳恩是个四十七岁的瘦小男人,戴着厚厚的眼镜,走路有些跛。他年轻时在斯图加特学发动机设计。
之后在几家公司辗转,始终没有出头。但他手里有一套完整的发动机台架测试方法,对爆震和燃烧室设计有独到见解。
“罗先生,我这样的人,对你们有用吗?”布劳恩有些局促地问。
“有用。您的台架测试方法,可以帮我们改进发动机寿命。我们的发动机在热带和海洋环境里,经常出现爆震和缸体腐蚀。这些问题,需要你这样的人来解决。”罗大岩说。
布劳恩的嘴唇动了动。他抬头看了看自己工作了十几年的工厂,那厂房已经有些破旧,烟囱很久没冒烟了。
“我还有两个女儿,一个十岁,一个七岁。”他说。
“都带上。在坤甸,有一所华人学校,也收德国孩子。她们会学中文,也会学德文。”罗大岩说。
布劳恩点点头。他的眼睛有些红。他转过脸去,用力擦了一下。
“下个星期,有人来接你们。”罗大岩说。
七月十日,汉堡,溪流行动的最后一轮转运。
“定海号”又一次出海,船上除了普通货物,还多了八十多名德国工程师和他们的家属。
这些人是溪流行动开展以来,最大的一批。里面包含了克虏伯的冶金团队、布罗姆·福斯的轮机工程组。
蔡司的光学技师、费舍尔煤炭化学小组的一部分成员,以及海因克尔的第一批助手。
船舱里没有灯。人们靠着船员发的干粮和冷水过了三天。没有人抱怨。大家都是自愿来的。
船从易北河驶入北海,然后转向南,沿着荷兰海岸向英吉利海峡方向开去。
海面平静,天边有英军的巡逻机飞过。但船上一切正常。入夜后,“定海号”关掉多余的灯光,像一条滑入深海的鱼。
罗大岩站在汉堡码头边,目送那艘船远去。林伯舟陪在他身边。
“总长说了,等这些人到了南洋,欧洲的行动就告一段落。”罗大岩说。
“我明白。”林伯舟说,“但剩下的人,还有很多。”
“人永远带不完。”罗大岩说,“我们只能带走最有用的人。剩下的,等以后日子太平了,再来请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欧洲的天空。那里已经露出一点夏日的亮色,但远处仍压着一层灰云,像一块没有洗干净的旧布。
“欧洲要打完了。”罗大岩说,“真正的争夺,才刚开始。”
……
一九一八年七月十五日,坤甸,军统局总部。
热带暴雨从午后一直下到傍晚,把坤甸城浇得一片模糊。军统局总部大楼的机要室里,罗大岩站在窗前,看着雨水顺着窗玻璃淌下来,像无数条细小的河。
他刚从欧洲回来三天。这三天里,他只回了两次家,其余时间全在这间屋子里。欧洲带回来的材料堆了半张桌子,大部分是人员档案和航运记录。
但真正让他坐立不安的,是带回来的德国海图上的四艘船。
谢文澜坐在桌边,把一份份情报分门别类地整理好。他四十五岁,原是南洋海军少校参谋,左腿在吕宋登陆战时受过伤,落下一点不便,就转到了情报系统。
这人话不多,但看问题极准。
“局座,德国海军的公海舰队,最近在威廉港和基尔港之间的调动,确实不对劲。”
谢文澜把一张标满红蓝箭头的大比例海图铺在桌面上,“水兵不满情绪很重,舰队高层内部也在分裂。”
罗大岩转身走到桌边。海图上,德国海军主力舰队的分布一目了然。四艘“布吕歇尔”级战列舰。
也就是南洋共和国建造后卖给德国的“婆罗洲”级,此时全部四艘正停泊在威廉港锚地。旁边还有两艘“国王”级、两艘“巴伐利亚”级。
“这四艘船,是我们手里最先进的战列舰之一。虽然后续已经有了四艘南洋级,六艘超无畏级也在建造。”罗大岩说,声音不重,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。
“但是四艘婆罗洲级仍然是全世界最先进的战列舰之一,他的满载排水量达到了三万七千吨,九门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。”
“我们当时海军主力舰数量都不多,自己都没舍得装备,卖给了德国人。现在德国要完了,但是这四艘船不能跟着德国人一起完蛋。”
“更关键的是技术。”谢文澜点头,“一旦这四艘船落到英法美任何一国手里,他们拆开研究,我们的主力舰技术就全暴露了。”
“这其中包括我们先进的火控系统,动力系统,炮击参数等等一切技术资料。另外再加上我们对战舰设计理念,等等等等,一旦泄露,南洋共和国海军的底牌,等于被掀给全世界看。”
“还有比技术更重要的。”罗大岩说,“这四艘船如果被协约国瓜分,或者被德国人自己凿沉,我们失去的就不只是船。”
“我们在世界海军的信用、我们在未来海军竞赛里的位置,都会一起沉下去。”
他在桌边坐下,拿起一根烟,在手指间转了两圈。
“总长已经拍了板。”罗大岩点着烟,吸了一口,“这四艘船,无论如何不能落到协约国手里。最好能让它们完好地回来。如果不能完整回来,宁可让它们沉在公海,也不能挂米字旗。”
谢文澜合上情报夹,看着罗大岩:“所以,我们要策动德国海军内部的人,在关键时刻,把船拿回来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