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刘志俊于坤甸的觥筹交错间,不动声色地编织着情报网络,并且推演着未来战局的同时。
远在三发地区深处那座废弃锡矿营地里,一场脱胎换骨的淬炼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。
拂晓,热带雨林尚未完全从夜的沉寂中苏醒,浓重的乳白色雾气如同纱幔,缠绕在参天古木与破败的矿洞之间。尖锐的竹哨声已划破寂静,回荡在营地每一个角落。
“起床!列队!”
总教官刘明云的声音冰冷,砸在潮湿的空气里。他没有使用早已习惯的德语口令,而是用带着潮汕口音的官话,确保每一个士兵都能听懂。
营房里顿时一阵骚动。一千二百余名青年,大多只穿着简陋的短褂或干脆赤着上身,揉着惺忪睡眼,条件反射般从简陋的通铺上弹起,迅速冲向营房外的空地。
他们必须在五分钟内完成集合。最初几天,混乱、拖延、甚至有人跑错了位置,都会招来教官严厉的斥责和额外的体能惩罚,比如绕着营地跑圈,直到双腿灌铅。
纪律,是刘明云和刘忠黎灌输的第一要义,也是德式军队的灵魂。更是后世另一支伟大军队的灵魂!所以,纪律也是刘志俊向刘明云叮嘱无数次的口头禅!
列队完毕后,报数。声音从最初的参差不齐,逐渐变得如今的整齐划一。随后便是雷打不动的晨间武装负重越野。
所谓的“武装”,目前只是用木头制成的“模拟步枪”,重量与真正的毛瑟1888相差不大。所谓的负重,就是用竹篓背着几块石头。
队伍分成六个连队,在熟悉地形的老兵带领下,沿着预先开辟的、崎岖泥泞的林间小路奔跑。
汗水很快浸透了他们单薄的衣衫,蚊虫嗡嗡地围攻着裸露的皮肤,沉重的“武器”磨砺着他们的肩背。
“快!快!保持队形!你们是军人,不是赶集的农夫了!”刘忠黎身体敏捷,不停穿梭在队伍侧翼,声音严厉,边跑,边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。
早餐时间短暂而宝贵。食物由林怀安组织可靠军属妇孺,在距离营地数里外隐蔽的临时灶房准备,再由专人护送过来。
主食是本地产的糙米,蒸成结实的饭团,偶尔掺杂一些木薯或番薯。菜蔬也有,主要是些耐储存的咸菜、腌萝卜,或是从林中采集的、确认无毒的野菜,加上少量的开垦出来种植的蔬菜。
蛋白质来源有些匮乏,偶尔能见到一些渔民打捞的咸鱼干,或是运气好时打到的野猪、山鸡,但分到每人碗里也只是寥寥几块肉。油脂更是稀缺,炒菜用的多是本地产的椰油,量少得可怜。
这就是1895年西婆罗洲底层华人的日常饮食,能果腹已属不易。林怀安为了筹集这一千多人的口粮,几乎动用了全部人脉和积蓄。
他暗中联络各地尚有家底的华商,但是不能暴露,只能以“接济矿工遗孤”、“修建族学”等名义募集钱款和粮食。
或者组织可靠农户在深山密林中开辟一些“秘密田”,种植生长周期短的作物;甚至通过李福祥的渠道,从坤甸黑市高价购买粮食,再化整为零,秘密运入基地。
每一粒米,都凝聚着后方同胞沉甸甸的希望与牺牲。士兵们深知这一点,无人抱怨食物的粗粝,总是沉默而迅速地吃完,珍惜着每一口能量。
早餐后,是漫长的队列与体能训练。烈日逐渐驱散晨雾,将操场的泥地烤得发烫。士兵们按照德军步兵操典的基础,进行立正、稍息、转向、齐步走、正步走。
“挺胸!收腹!头抬高!眼睛平视前方!”刘明云的声音如同洪钟,在操场上空回荡。
德式队列的严苛,对于习惯了散漫的矿工和农民而言,一开始是极大的折磨。肌肉酸痛,脚底磨出水泡,汗水流进眼睛带来刺痛的涩意。
但没有人敢松懈。连坐法的威慑,以及内心深处那股想要改变命运、为亲人复仇的火焰,支撑着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枯燥的动作。
起初,总有身体协调性差的人同手同脚,引发一阵压抑的低笑。但很快,笑声消失了。
教官的惩罚毫不留情,一人出错,全班受罚。集体荣誉感和对拖累同伴的愧疚,迫使每个人更是拼尽全力。
“记住!你们现在是一个整体!为什么要连坐?就是要告诉你们,一个人的错误,会导致整个队列的崩溃!换到战场上,有时候一个人的犯错,可能导致一个班战友的死亡!”刘明云厉声喝道。
下午的训练科目更为多样。先是单兵军事技能。
据枪与瞄准: 在实弹稀缺的情况下,这是最重要的基础训练。士兵们趴在地上,或利用树干、土堆作为依托,反复练习据枪姿势。刘忠黎亲自示范,纠正每一个细节。
“腮部贴紧枪托!视线、准星、目标,三点一线!呼吸要平稳,扣动扳机要轻柔,有意瞄准,无意击发!”
他们用木棍在空地上画出不同距离的靶位,进行空枪瞄准练习。老兵们则会分享一些土法测距的经验,比如利用拇指和跳眼法进行粗略估算。
土工作业: 这是刘志俊特别强调的内容,源于他对未来非常可能发生的游击战和防御作战的预判。
士兵们学习使用简陋的工兵铲(初期甚至用砍刀和木棍代替,好一点有铁锹)挖掘散兵坑、构筑胸墙。
热带雨林的土壤往往泥泞粘稠,地下树木的根系盘根错结,挖掘起来极为费力。
但刘明云要求严格,散兵坑必须达到能掩护大半身躯的深度,胸墙必须足够厚实以抵挡流弹和破片。
战术训练: 这是训练的进阶部分。士兵们以班为单位,学习最基本的战术动作。
散兵线推进: 这是对抗荷兰人可能仍保留的密集队形的关键。士兵们被教导在进攻时,如何以稀疏的队形,利用树木、土坎、草丛等地形地物,交替掩护,匍匐或低姿前进。
“不要扎堆!间隔拉开!注意观察敌火力点!听到机枪掩护声再快速跃进!”刘忠黎在模拟的战场上穿梭,大声指挥。
班组协同: 训练班长如何指挥手下士兵,区分火力组和突击组,如何进行侧翼包抄,如何在遭遇阻击时迅速寻找掩体并组织还击。
那几十名起义老兵的经验在这里发挥了作用,他们能指出在婆罗洲丛林环境下,哪些战术更实用,哪些是误区。
训练的困难接踵而至。
比如疾病问题,在热带雨林更是疾病的温床。疟疾、登革热、痢疾,以及各种因蚊虫叮咬和伤口感染引发的病症,开始侵袭营地。
加上药品极度匮乏,主要依靠一些懂得草药的士兵和老兵采集本地草药进行简单治疗。好在老祖宗留下的土方解决了不少问题!
刘志俊也在坤甸通过秘密渠道,设法搞来了一些奎宁等基础药品,但仍是杯水车薪。
病倒的士兵被隔离,健康状况成为每天晨报的重要内容。非战斗减员,是这支新生军队面临的最大威胁之一。
另外就是装备匮乏,除了枪支还没有下发。军服、军靴、水壶、背包等单兵装备几乎为零。
士兵们大多穿着自己的破旧衣物,很多人赤脚或穿着草鞋。刘明云只能要求尽可能保持个人卫生,定期用沸水烫洗衣物,以减少皮肤病和寄生虫。
长时间封闭、艰苦的训练,以及思家情绪,偶尔会让一些年轻士兵产生动摇。特别是当有人因伤病被送走,营地里会弥漫开一丝悲观的气氛。
对此,刘明云和刘忠黎除了加强纪律,更注重思想引导。他们利用训练间隙,向士兵们讲述兰芳共和国的历史。
并且讲述荷兰殖民者和附庸土酋的暴行,讲述郑成功从荷兰人手里收复台湾的故事。告诉他们荷兰人不仅在东南亚欺负我们,更是早些时候就想夺取我们的故土!
有时候也会讲述教官曾经在德国的故事,讲述刘志俊总长从德国带回武器和知识,是为了让大家不再受欺压。
“想想你们在矿上被克扣的工钱!想想你们被强占的土地!想想你们的父兄是如何累死病死在荷兰人的工地上!”
“我们在这里吃苦,是为了我们的后代不用再吃这样的苦!总有一天,你们也会当娃娃的阿爸!你们想孩子生下来就是受苦受压迫的命吗?”刘明云的话虽然质朴却极具感染力。
那几十名老兵也会用亲身经历,讲述当年起义的壮烈和失败的血泪,更加深了士兵们对荷兰人的仇恨和斗争的决心。
最终,当第一批真正的毛瑟1888步枪和少量实弹运抵,进行首次实弹射击时,那震耳的枪声和命中目标的成就感,会极大地振奋士气。
握着冰冷的、散发着枪油味的真枪,士兵们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开始掌握了决定种族命运的力量。
马克沁机枪更是被奉为“神器”,由刘忠黎亲自挑选并训练最可靠的士兵组成直属机枪班,进行秘密操练。
机枪的怒吼声,成为了营地中最令人敬畏和振奋的声音。
夜幕降临,训练暂告段落。营地会点燃篝火,进行文化学习——主要是识字和简单的算术。
刘志俊认为,一支有思想的军队才更有战斗力。教官们会教士兵们认识一些常用字,如“兰芳”、“复国”、“杀敌”、“忠诚”等。
林怀安筹集来的粮食,也会在夜晚由专人清点、分配,计划着第二天的消耗。每一笔账目都清清楚楚,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这些粮食来之不易,关系到起义能否坚持下去。
就这样,日复一日,在坤甸的荷兰人依旧沉浸在殖民迷梦中时,在三发深处的密林里,一支带着德式陆军烙印,又深深扎根于婆罗洲水土的军队。
正在血、汗与泪水的淬炼中,悄然成型。他们的皮肤被晒得黝黑,他们的手脚磨出厚茧,他们的眼神却日益锐利,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与决绝。
……